常德街,宁府。
宁父自从正德年间辞官后便醉心于饮酒作画,对府中之事不闻不问,老太傅仙逝后,家主之责便落到了宁知微身上。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府中守制,为老太傅诵经。
脱离朝中胶着的党争后,心思也跟着沉潜下来,但院府高墙困不住外界的流言,朝中诸事,还是传到了耳中。
在王党之乱惹得绥京城动荡不安的那段时日,宁知微曾暗中派人去盯梢。
宗樊还太年轻,而王达盘踞朝堂多年,其势力枝连枝、叶连叶,手段之高明狠绝,言语难道一二。
宁知微担心宗樊如此冒进,最后会落得个鱼死网破的下场。如今看来,自己的担忧未免多此一举。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
相府幕僚陆柟一把火将罪证烧了个干净,依旧挡不住宗樊治罪的决心。她在权臣的阴翳下困了太久,沉郁的心中早已种下许多草芽,一朝得见日光便全都破土萌发,长成利可割喉的茅草。
宁知微居丧在家,只能通过派去的眼线传回的只言片语勾勒出这场祸乱的完型。
更令她感到诧异的是,宗樊竟会在强弩之末顶着群臣重压诛连多人,而后将秋闱提前,神策军改革亦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宁知微午间小憩,时隔多月,再次想起了老太傅溘逝前夜的那番话。
殷殷嘱托,于国于家,皆是不舍。
他曾为帝师,对儿孙的教导自是不遗余力,只是宁父与宁知宏性子浮躁,并不适合在官场中浮沉,氏族的荣光便全挑在了宁知微的肩上。
“凫儿莫哭,阿翁亦舍不得你,只是人活一世,总有穷竭时。”
老太傅颤抖着手,粗粝的掌心轻轻抚过宁知微的脸颊,替她擦去眼角的热泪,“朝官丁忧,斩蓑三年,不谋国政。”
“凫儿啊,阿翁不愿如此,你在朝中,正是羽翼伸展时,君上要大兴神策军,亦离不开你,不要为了我……”
老太傅心知自己的身体已是风中秉烛,到了暮景残光的时候。只是短短的一番话语,却疲累得无法连贯下去,浊目中怅惘而失意。
他竭力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宁知微因垂泪而轻颤不息的脊背。
“阿翁知你近日在替君上忙着神策军的事,本不想在这样的时候,给你增添烦忧,可阿翁大抵,撑不过今夜了,才遣人去衙邸召你回来。”
老太傅无力躺于榻上,满腹话语争先恐后要冲出喉咙,曾经精神矍铄的模样没了踪迹,鬓发尽染白霜,面容枯败。
他的身体,已是风中烛雨里灯。
“阿翁亏欠你良多,没能让你按自己的意愿过这一生,如今还要把更重要的事情托付于你,凫儿啊,心里不要怨怪我。”
宁知微听着他话中浓浓的愧意,泪水忽而湿了眼眶,“阿翁,这就是我的意愿,您素来知我不愿养在深闺,被女红所困,阿翁替我选的,就是我想走的路,即使艰难,亦会从一而终。”
老太傅久久无言,宁知微一番赤诚的肺腑之言使他不禁感触,潸然泪下,万般不舍几乎要冲破胸腔如箭刺出。
“当初你阿母生你时,白泽神兽抱祥云绕府,龙首羊身,三支彩羽覆于额角,阖府驻足仰观,不到半个时辰便生下了你,那时阿翁便想,凫儿是上天赐给宁家的礼物。”
人之将死,总是很容易被一些事物触动,混沌不清的脑海中似乎多了个小小的齿轮,不急不徐地转动着,带着老太傅细数往日种种是非。
他曾受先帝所托,担任已经夭亡的储君宗晏的第一席太傅。十年间,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个孩子的聪睿与明豁所折服。
甚至可以说,宗晏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雏鸟尚未高蜚,便已折翼而死,是他一生憾事与痛事。
而能弥补这种缺憾,让他临走前能怀有一丝慰藉的人,便是当今君上,从小在寺庙长大的宗樊。
她虽未接受过正统君道的教育,却在数年的自我摸索与求取中深谙种种,行事作风愈发有她长姊的影子。
人族不该一直活在魔族的恐惧中。
伐魔,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可能的事,总要有人开这个先河。
老太傅知道,宗樊就是这个人,她心中怀着长姊惨死萧山的仇恨,宁死不愿负慵弱之名。
“阿翁今日,要告诉你一事。”
心脏的跳动愈来愈慢,老太傅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后渐趋微弱。
他抬着手示意宁知微俯耳倾身以听,用最平缓的话音说出了那个埋于心底多年的秘密。
一番低沉话语如同惊雷,沉沉打在宁知微心头,她眸光微滞,迟迟难以从中缓过神来。
她想起宗樊瘦弱的脊背,想起她总是染病的身体,想起她那双清澈明亮却时常流泪的眼睛,想起她眉目弯弯的柔和笑意,想起她那一声声宁卿。
过往那些不曾在意过的种种,皆指向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却又极其合理的答案。
震惊过后,宁知微心中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怜惜。她原以为,自己以女子之身立朝已经十分艰难不易。
而宗樊从生下来就在刀尖上行走,日日活得战战兢兢,她那凶险的处境,比自己难上万分。
对于这个讳莫如深的秘密,老太傅没有解释更多,他闭着眼睛,忍着肺腑里的燥热感,声音如海中舟桡浮浮沉沉。
“君上幼时,经历了太多,遇事更像惊弓之鸟,不轻易信任旁人,她如今依赖你,不近佞臣,激进求取,这是好事。”
“凫儿啊,回去罢,让君上下一道夺情旨意,不要将三载光阴挥霍在一副枯骨上,阿翁要你回去,回到朝堂上去,回到君上身边去。”
宁知微身为氏族中最出色的后辈,担着宁府的荣光,无法像幼弟宁知宏那般,能自由抉择自己喜爱的事物,亦无法像其他女子那般,扑蝶赏花,适龄择婿。
好像一生下来,家族中就为她铺好了将来要走的道路,该往哪走,从哪儿去,根本无法选择。
老太傅心中愧疚如洪水溃堤,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不忍心让宁知微在家中为自己守制三载。粗粝的手掌抚着宁知微的面庞,一双慈目中尽是祈盼与不舍。
“做不做宰辅不重要,你们在朝中相互扶持走下去,阿翁便不算愧对先帝之托,死也心安……”
老太傅的声音戛然而止。
宁知微隐忍的哭声一顿,她抬起头来,看到那双渐渐失焦的浊目,看到那无力垂下的枯瘦的手臂,心里似被薄刀割着,痛而沥血。
一贯的自持尽数被冲垮,她颤着手覆上老太傅的眼睛,低声泣然。
……
这六个多月来,宁知微一直在考虑权衡是否请旨夺情,老太傅不希望她因自己的离世而被困囿府中。可在以孝治国的朝代,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夺情起复更像是一种不孝的污名。
更重要的是,她在观望,观望朝堂,以及那位年轻的君王。
宗樊的潜力不该止于此。
宁知微坐在庭前,一遍遍回想老太傅的谆谆话语,心中藏事,久久难眠。
那英气柔秀的面庞亦成了入水石子,搅得她心神难宁。
“家主,那位奇怪的公子又来了。”
家仆宁良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陡然响起的话音打乱了宁知微神游在外的思绪,她尚未反应过来,问道:“哪位公子?”
宁良挠了挠头,疑心宁知微是不是忘了,明明之前还提点他们日后若再看到,务必呈报与她,于是他瞧了瞧府门的方向,复又解释。
“便是那位……”他话音顿住,发现自己连对方姓名什么的一概不知,犹豫着不知怎么形容了。
宁知微脑海中忽然飞快地闪过一根线,勾起了关于“那位公子”的记忆。没等宁良再解释什么,她便匆忙起身朝府门外走去。
明明马车停在了极不起眼的暗处,却还是没逃过家仆的眼睛。
宁知微出来后,最先看到的,是身着便服驾着马车的弗陵。
弗陵四处张望,猛然看到了着蓑服的宁知微。
对方似乎并不意外他们会来,弗陵却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艰涩地咽了咽唾沫,侧头朝身后道:“君上,完了。”
宗樊方才来到府门前又觉唐突,便想让弗陵赶回宫中,没见到宁知微本就心情低落,如今听他说这么一句,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什么君上完了?新岁伊始,小心朕治你大不敬之罪。”
弗陵却是摇了摇头,期期艾艾道:“君上您撩开帘旌看看罢……”
宗樊听他被吓成这般,猛然猜到了什么。
真到这种时候,他却心生退意,忽然急声催促起弗陵来,“快走!快走!”
“不成,不成。”弗陵是真摸不准宗樊的心思了,眼看着女子已快到跟前,他接着道:“宁大人已经过来了。”
宗樊本想寻些东西来挡住自己的脸,只是出来得急,车架内除了些茶水糕点,空无一物。
她是心乱脑亦乱,没想起弗陵这么大一个人形身份牌就坐在外头,自己就算把脸划花了也无济于事。
“草民拜见君上。”
女子温润而熟悉的嗓音响起,宗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清了清嗓子,回道:“朕很好。”
等弗陵欸了一声,宗樊才猛然想起宁知微似乎没问她好不好,她面色忽而红如虾子,低着声怯懦道:“宁……不必多礼。”
“窦中宦来此,是为何?”
没等弗陵回答,宗樊已经在车驾内抢着给了答复,声音清脆,“路过!路过!”
宁知微并未戳破,她之所以出府来,亦有要事要说。
“阿翁溘逝前,曾有遗言。”
听到此处,宗樊躁动不安的心亦缓了下来,她忽而伸手撩起帘旌,“卿且细说。”
时隔近七月,这位年轻君主的面庞再次显露于前,那浓浓的书卷气和柔秀感似乎愈发压不住,棱角渐显。
宁知微不由得想起昔日种种,想起老太傅的那番话语,心里有了恍惚之感。
“阿翁让我请旨,请君上夺情起复。”
夺情起复:三年孝期未过,朝廷让官员出仕,容易背上不孝骂名,受人诟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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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贺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