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珞便独自离开了秦府,她究竟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
萧湄昨夜心里有事,睡得太迟,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总觉得心里有种无从溯源的空落感,满院满院地找,始终不见溟珞身影。无奈之下问了阿九,才知道她在晨光熹微时便已独自离开。
这般匆忙,是不愿同她告别么……
萧湄目中怅然,不大开心得起来,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她赌气一般,把昨夜收拾好的行囊全丢入乾坤袋,最后难过里莫名多了丝怨怪。
龙驹在一旁玩得欢脱,围着小狐妖跳个不停,殊不知自己兴奋雀跃的样子已然碍了主人的眼,没等它反应过来,便被乾坤袋收了进去。
只听见啪一声,龙驹掉在乾坤袋里,懵逼地滚了几圈,才灰头土脸地一骨碌爬起来,甩了甩脑门上的灰尘。它目色幽怨地看了眼高耸如天的袋口,仰头嗥鸣几声,才不情不愿地回到了自己的窝里。
乾坤袋内温暖安静,龙驹趴卧着,昏昏欲睡时,意识到有外物闯入,只抬眼瞧了下,看到了一脸新奇四处张望的小狐妖。
它心中一喜,觉得自己主人终于干了件人事,于是佯装不在意地往旁边挪了挪,非常慷慨地把舒适的窝让出来些许。
神隐坞是仙家之地,与魔域不同,人间没有专门的通道直抵那里。
如此一来,便要借道幽冥界。
阿九亲自驾车,带着萧湄来到远郊,寻了一处空地开启传送阵。
人间的时间过得太快,如今已是天启四年的初冬,满目萧索,似乎比以往都要冷上许多,湿凉的风直往脖子里钻。
萧湄因通灵眼的缘故,已经不惧这种程度的寒凉,她还穿着夏装,只是象征性地披了件浅素的大麾,整个人在漫天飞雪里显得单薄无比。
小狐妖亦步亦趋地跟着萧湄的脚步,鼻尖因时常呼出热气,凝了些许冰晶,若不是一双乌黑的瞳仁,恐怕早已掩在银装素裹的雪色里分辨不出来。
妖界河川就在神魔大陆的极北之地,大半时候都是暴雪纷飞的凛冬时节,所以小狐妖对这种低温并无不适感。
反倒是龙驹,虽生于冥河,生性喜寒,但它由水凝成,遇上稍冷的天便会被冻成冰块,所以也不怪它懒散地它窝在温暖的乾坤袋里,睡得不省人事。
萧湄一步三回头,满怀希冀地频频望向身后,希望能看见一角空青色衣袍,可终究只有冷得穿心刺肺的北风。
“主人不会来了。”阿九察觉到萧湄的失落,但是临行前溟珞特地嘱咐过,他也只能小声提醒。
萧湄终于回头,似乎是北风太烈,眼睛有些红,她以通灵眼聚阴,顺利地来到了鬼门关。
鬼使桀似乎还认得阿九,没等他阿九掏出关牒,便让守门的阴差陆陆续续放了行。
萧湄跟着阿九走过狭长漆黑的甬道,走过繁华热闹的鬼街,来到奈何桥畔一个废弃的渡口前。
渡口并不算大,隐在丛丛簇簇鲜艳的彼岸花中,上面排着的木板断的断,烂的烂,打入河底的木桩已经朽坏。
三途河中央停靠了许多小船,船上皆立着一个蓑衣老者,静若雕像,他们被河面的鬼雾遮掩着,远远地看不真切。
他们甫一走近,废弃的渡口竟然奇迹般开始修复成一座廊桥,往三途河中心不断延伸,踏上去还能听到吱呀的木声。
等走到廊桥尽头,河中央一艘小船开始动了起来,如鬼魅般隐在雾气里,而后渐渐在渡口现了形,却仍旧隔着十步远的距离。
阿九低声说了句什么,似乎是个地名。
船上渡夫听罢,终于摇着桨靠了岸。
他戴着一顶极宽大的藤笠,帽檐遮住了整张脸,脖子也缩在编得细密的蓑衣里头,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这是三途河上的摆渡人。
透过通灵眼,萧湄看到了他身上翻涌的森然鬼气。
等他们稳稳地立在船艄,渡夫便摇着桨往河雾深处驶去。
栖息于三途河底的恶鬼嗅到萧湄身上的血肉气息,纷纷浮头,从远处聚集过来,平静的河面泛起一道道水波。只是不知为何它们不敢靠近,在四周围成一个约十尺宽的圆形,不甘地望着越驶越远的船只。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遮眼的浓雾渐渐淡去,萧湄看到远处出现了个小点一般的渡口,等摇船靠近,渐渐架起长长的廊桥。
这个渡口和奈何桥畔并无区别,只是没有了丛簇的彼岸花,而是杂生了五颜六色的小花。
阿九交了渡资,几个豁口的铜币被投入船头的黑瓦罐中,响起沉闷的回声。渡夫摇着船往相反的方向驶去,隐在了雾中。
走过一道藤曼缠绕的石门后,眼前便出现了向上望不到头的阶梯。碧青色的苔痕厚厚地裹着石阶边缘,两旁亦杂生着各色小野花,蜂蝶飞舞,看上去热闹又鲜艳。
龙驹感应到外界转暖,按耐不住躁动,抓扯着乾坤袋的内壁央萧湄放它出来。只是一落地,便带着小狐妖撒丫子地朝阶梯尽头跑没了影儿。
萧湄看着这高耸的阶梯,膝盖便隐隐作痛,她**凡胎,要走完非得断了腿不可。
阿九与溟珞精血相同,平日不大爱交谈,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但做事十分细心,此时察觉了身侧女子的为难,忽而停下脚步恭声道:“应当会有引路的童子前来接引,姑娘且耐心等候片刻。”
不过小半刻,前方便有几个身影愈来愈近,身后跟着一架异兽拉着的车驾。
拉车的异兽形似马驹,却又身披鳞甲,头上生角,虽然奇异但并不唬人。
引路童子约**岁,身量不高,一身蓝衣,头上的小团髻亦绑着两根浅蓝的缎带,脸上红扑扑的十分乖巧喜人。
他们拉停车驾,先是朝着阿九和萧湄行了一礼,而后糯声道:“请尊驾移步,随我等进坞。”
车驾在阶梯上平稳上行,到了顶端后,忽然朝下俯冲而去。
萧湄撩开帘子探出头去,看到了远处广袤的水泽地,中央矗立着一栋藤蔓缠绕的巨大殿宇。
无数湖泊沼泽被草野和林木分割,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水光潋滟,像极了被打碎的镜面。也许这处秘境正值春季,一树树不知名的花争相绽放,生机盎然。暖风拂面,带着醉人的花香吹来,直直吹进萧湄的心间。
随着车驾驶过,激起的水花打湿了异兽的长鬃。
龙驹叼着小狐妖,在沼泽地里疾速奔掠,惊得觅食的候鸟四散而飞,它紧紧地追着车驾,欢畅淋漓,毫不见疲色。
大约一刻钟后,高耸的殿宇显现于前,被繁茂的藤曼缠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它高耸着立在水泽中央,像一株参天的古树,葱郁而隐秘。
等守门者将殿门打开,萧湄却发现里面的样子与外头大不相同。放眼望去,雕栏玉砌,丹楹刻桷,十几根盘虎红漆石柱立在大殿之中,威势摄人。
许多蓝衣童子正在扫洒除尘,注意到突然来访的两人,非常恭敬地见了礼,而后像得到什么命令一般陆续退了出去。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拄着拐杖,在童子的虚扶下从大殿内走来。他看起来已近耄耋,却是精神矍铄,老而强健,不见一丝弱态。
“老朽久候,终于盼来了姑娘。”他慈蔼地笑着,让一旁的蓝衣童子引二人入座。
萧湄知道是溟珞早已打点清楚,倒也没过多怀疑老者的稔熟,只是心中暗忖,自己从未见过这个老者,却总有总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老先……前辈……”萧湄话说一半,才想起自己不知如何称呼面前这个十分年长的老人。
老者长眉略扬,听着这一声恭恭敬敬的‘前辈’,忙推辞道:“欸,不敢当不敢当,老朽名唤图央,又虚长姑娘许多岁,姑娘唤我‘图老’便可。”
这一番话实在奇怪,他如此年长,唤一句前辈有何受不起?
龙驹叼着小狐妖姗姗来迟,它在殿门外甩净毛皮上的水,才缓步走入殿中。
图央招手唤来一个童子,让他带萧湄和龙驹去备好的歇脚处。等一人一兽的身影远去,他才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看向阿九。
“九大人,洗髓池已经清出,何时要用?”
阿九低着头,略略思索,他们已经安然抵达神隐坞,还有余下一年时间,不急于今日。
“再等两日罢,主人吩咐过,等姑娘在水泽歇几日,祛了乏再入洗髓池。”
他又问:“听主人说,你的伤还未好全?我们从冥王手中得到的那箱药材,竟无一味可用吗?”
“我活了这么多年岁,从未遇到过伤重不愈的状况,这是头一回,或许这也预示着别的什么。”图央笑中带上了几分道不明的寥落。
“我的大限将至,时间不多了。”
人族总是错误地以为,神无所不能,可有一事,他们被蒙于鼓中,难以看清。
神与人一样,并不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