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鸟之狡,虽善不亲。
在朝为官,最该懂得明哲保身之道。
此刻相党们谁都不敢出声,生怕被小皇帝平白无故扣个“安插眼线”的罪名。
程堂四处求援无果,正要辩解,宗晏便敛起了笑意,“至于卿所言皇嗣,为时尚早,朕方舞象之年,咒朕早死吗?不敬天子,诽谤国君,安插眼线,卿有几个头可以砍?”
程堂孤立无援,见宗晏一个劲儿给自己定罪名,心里怕得要死。
他大脑飞速运转,末了又安慰自己,有左相在,小皇帝不敢拿他怎样。
谁曾想,宗晏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只见侍卫抬上来一个大木箱,前些日子连斩三人的场景历历在目,程堂看到木箱就害怕地本能后退。
两个侍卫在程堂面前停下,合力将箱中事物倾倒出来。
与程堂交好的同僚看着洋洋洒洒散乱满地的罪状,求情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程堂面上血色全无,软了腿跪坐在大殿上,舌头打结不知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臣冤……”他看着那些署名日期和数量写得一清二楚的状纸,吞了吞口水,忽然哑了嗓子,喊不出来了。
程堂不敢窥视圣颜,惶恐抬头,求助的目光看向左相,却见对方仍旧笑着,似乎自己的生死和他毫无干系,风范儒雅,惶然一派君子之气。
方才举荐程堂的那个大臣豁了出去,走到殿中跪在了一地状纸上,替他求情道:“官员有过,本应移交刑部侯审,记录在案后方可决定是斩是留,君上今日专断,是否不合礼法?”
宗晏没有反驳,他摆出一副动容之色,看起来非常失望。
“程堂做了这样的事,可治死罪,朕实在不忍,但又恨他荼毒百姓,如此,便交由左相发落吧,卿整治他也好,教他也罢。”
宗晏一脸不舍,“死罪”两个字却咬得极重。
程堂听到由左相决定自己生死,只觉得劫后余生,哭着笑起来。
小皇帝果然不敢动他!
王达鹰眼看着镇定自若的宗晏,再次沉下心审视这个曾被自己看清的幼主。
皇帝将决定程堂生死的权力丢给他,自己脱身事外,摘了个干净。
程堂所犯的是死罪,他若轻饶,必引得众人口诛笔伐,被扣上不爱百姓官官相护的帽子。
可程堂亦是相党,若重罚,必然惹幕僚之怒。
真是好手段。
王达阴沉着脸,将官帽摘下放于一旁,跪下请罪,“臣位列宰辅,管束无方,恳请君上一并治臣之罪。”
宗晏急忙走下殿阶虚扶着他,无辜道:“程堂所犯死罪,与卿何干?”
他忽然长叹一声,像是痛惜自己不得不治程堂的罪,逼真到臣子们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能哭出声。
“朕从不轻易杀人,许多事能忍则忍,不敬天子朕不会计较,完全可免他死罪,可是程堂他已经触及律法,诸卿知道他敛了多少财吗?”
宗晏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原本还有些稚态的声音更冷,余下几分温顺彻底消失。
“六百万两白银,国家半年的财政,他一个小小的属官,何以做大至此?”
程堂在为谁做事,又受谁庇佑,宗晏只要想到其中密如蛛网、盘根错节的关系,一股夹着愤怒的无力感便从心底升腾而起。
怒火即将喷涌之时,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他看向列于群臣之首的王达,凌厉的目光收敛起来,变得温顺无比。
王达被宗晏推入两难境地,事情已经没有了转圜余地,他的语气一如既往没有起伏。
“君上之意,微臣懂。辅佐君上理政是微臣之职,微臣定当殚精竭虑,何来嫌隙。君上年方舞象,行事便有明君风范,先帝若在,定会欣慰不已。”
他顿了顿,幽幽直视跪在地上得意忘形的程堂,“因功论赏,因罪论罚,程堂罪不可恕,臣奏请君上御前钦审。”
程堂嘴角笑意瞬间凝住,他狼狈地连滚带爬过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相国!你怎可弃我于不顾!”
王达不为所动,六百万白银很大一部分不在程堂手中,事已至此,难保他会在刑罚下吐出什么来,因小失大并不值得。
他不能赌。
宗晏一脸痛惜,心中却十分高兴,他让候着的侍卫进来,冷声吩咐道:“既然左相以为程堂该杀,那便拖下去,在殿门外就地斩杀!”
程堂面色惨白地瘫软在地,没了声音,他想不通为何自己做的这么隐蔽,还是被皇帝抓了把柄,也想不通一向庇护他的左相,为何要推他上断头台。
等想明白时,人头已经落地,鲜血飞溅。
王达听着殿外尖利的惨叫,听起头颅滚地的声音,他闭起双眼,再睁开时,已经没有多余情绪。
爬上高位,没几个身上是摘得干净的。
相党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噤了声,面面厮觑,忽然庆幸方才没有替程堂求情,不然现在外头溅的,可就不只是他的血了。
朝会过后,臣子们纷纷退下,不敢多留触皇帝的霉头。
对主战派而言,今日朝会实在是意外之喜,他们清楚宁知微的才能,即使还介怀她的女子身份,也没什么过多的怨言。
反而因相党里举足轻重的新贵林值被杀,如今又多了一个程堂,阴差阳错平息了主战派的怒火。
左相面露不虞,甩袖而去。
宗晏性子虽还温顺,行事却是越发大胆。
面对着年轻的君主和年轻的臣子,王达忽然有了强烈的危机感,手里紧握的缰绳正被慢慢扯走,似乎许忠说要啖肉喝血的场景就在眼前。
王达看着宁知微柔和无锋的背影,鹰眼中渐起杀意,目色冷厉。到了近前,眸中杀机却几度变换,被虚伪的善意掩藏。
“恭贺宁大人高升。”
王达举笏贺之,看着这个身着绯袍、和自己孙儿一般年纪的同僚,就像个慈爱的长者,仿佛刚刚被就地斩杀的,不是他的门生,而是别人。
一堆大臣见二人在攀谈,互相使了个眼色,簇拥着走了过来。
“宁大人府上何时设宴,我等好备薄礼登门讨杯酒啊!”
“宁大人年纪轻轻已官居高位,哪像我,摸爬滚打大半辈子,讨了个户部的闲职。”
“宁大人胆识谋略之高,在一众臣子里清新脱俗,令我等钦佩不已啊!”
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附和左相的话,面带笑意,似乎真是诚意贺之,仿佛刚刚在朝堂上逼宁知微让贤的另有其人。
宁知微笑得温和,朝众人一揖,举止谦和有礼,“宁某才疏学浅,还望诸位大人日后多多照拂。”
“诶,宁大人言重,您现在可谓风光无限,何须我等小鱼小虾照拂。”
有人阴阳怪气,不痛不痒地刺上一两句。宁知微权当听不出来,接着同僚们抛来的话,态度温润,挑不出丁点儿毛病。
众人吃了瘪,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好讪讪离去。
……
又除去一人,宗晏难掩喜色。
可回寝宫后不过一个时辰,他却面色郁郁地换了身常服出去,不许人跟着。
宫人们面露难色,虽在宫内,四处有羽林卫巡逻,戒备森严,但皇帝身边无人伺候,魔人飞天遁地的本事总让人又惊又怕。
皇帝的口谕不好不听,又不能一个人都不留。
小太监明徕虽然上次的差事没办好,但跟大宦官弗陵沾亲带故,没怎么受罚。
他见宗晏不让人跟着,颇有眼力劲儿,使了个宫女去请弗陵来,自己远远地缀在皇帝后头。
弗陵是先帝还做储君时就侍奉左右的大太监,历经两朝,如今不过四十已是朝廷大员们见到都要敬三分的中宦。
宗晏自小在他跟前长大,兴许能留他伺候着。
弗陵因腰伤养着下不来榻,才给了明徕御前照面的差使。等问清宫人宗晏要去何处,当即吓出一头冷汗,忍着痛就从榻上爬起来。
等他紧赶慢赶到跟前,宗晏已经一只脚踏入长乐宫殿门。
弗陵瞳孔骤缩,也顾不上腰伤,当即跪下,“君上,奴才有事禀报!”
宗晏见他有意阻拦,另一只脚也跨了进去,面色不悦,“稍后再禀。”
“君上!”弗陵声音已有些许哽咽,语气近乎哀求。
宗晏转过身看着跪俯在地的弗陵,怒火中烧。又见他两鬓已染斑驳白霜,想到腰伤的事,一肚子火气就被浇灭了。
他指着弗陵,却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愤愤地甩袖出了长乐宫,头也不回地离开。
弗陵忍着痛起身,看着宗晏负气渐远的身影,心里巨石终于落地,他走上殿阶,狠狠踢了两脚看守殿门的侍卫。
“从前不是说了吗,别让君上进去,别让君上进去,问了就说先帝口谕在这!”
弗陵气急,又狠劲敲了下守卫的脑袋,痛骂道:“你们是狗脑子么?若我来迟一步,谁都拦不住!下次还这样,你们脑袋也甭想保住了!”
弗陵看着他们便觉不解恨,又忍痛踹了两脚。
看守的侍卫并不知弗陵为何恼怒,只好唯唯言‘诺’,站在面前的可是伺候过两朝皇帝的大宦官,左相来了也不敢甩几分脸色。
只是他们心有疑惑,就算弗陵折身回来再踹几脚,也想不明白。
长乐宫分明就是宗晏为储君时所住的宫殿,他在长乐宫住了十三年,践祚后才搬去含光殿,为何要拦着不许入内?
这座宫殿里又藏着何种隐秘,不容人窥见,竟令浸淫深宫多年的老宦官都如此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