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晏沉默半晌,终究没有回答。
杀害异族储君是让六界不齿的行径,魔君虽然抓着宗晏的把柄,但并不敢大肆宣扬。
这次对峙不仅没能伤到人族,还丢了下一次大祭的主动权,它心中恼恨,却只能愤然回到位置上。
宗晏本以为这次会晤不会太久,一日便能在人间和寒髓深渊往返,才颇有不甘地让左相代理国政。
然而魔君突然发难,毁掉了一切筹谋,本该早早结束的事宜被硬生生拖着。
寒髓深渊一日,人间一月。
百官日日在奉天殿等候,整整五个月,传送阵都没有动静。就在他们准备从藩王中择人,另立新君时,皇帝却不期然回来了。
去时是初夏,现在已是隆冬,寒风呼啸,漫天飞雪。
宗晏离开的这五月,朝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受传送阵开启的影响,暴雪千年不遇,数以万计的难民聚集在绥京城关外,不知户部在作何考量,竟然不派人赈灾。
柱国大臣、主战派党首孙愚获罪下狱,在天牢里已经待了两月,被左相买通的狱卒折磨得没了人样。
宗晏担心了五日,本就忧思郁结于心,如今陡然听闻噩耗,不等弗陵说完,便气急攻心,倒在了纷扬大雪中。
皇帝一倒,病了十日。
魔气伤了肺腑,即使寝殿里的地龙烧得极热,宗晏身上却萦绕着穿心冷意。
刘院使日日出入含光殿,用各种珍稀药材吊着他的命,又千叮万嘱伺候的宫人不可使皇帝见风。
众人打着十二分精神,情况本已有好转势头,一个小太监却趁人不备,打开了殿中封死的窗户,寒风夹着大雪呼啸涌进来。
宗晏病情迅速恶化,命如悬丝。
刘悬还没来得及行针护住心脉,他便彻底没了声息。
皇帝崩逝的消息很快被安插各处的眼线传出,霎时间,朝野震动。
幽冥界,冥王殿内。
“人族的皇帝,死了。”
崔判官看着生死簿上渐渐清晰的名字,震惊之余,又颤声道:“他的魂魄,已到奈何桥前——”
不等判官说完,冥王殿主位上已经空荡一片。
奈何桥畔,宗晏跟在其他鬼魂身后排着长队,他看着延伸不尽的夜色,眼睛里一片茫然。
孟婆见他是个染病早夭的少年,不免有些惋惜,正要舀汤递过来,却见摊子前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虚影。
冥王没有多说什么,抬起黑色袖袍一挥,宗晏的魂魄便失了踪迹。
孟婆拿着那碗没递出去的汤,还未搞清状况,沉稳端肃的冥王已经淡在了夜色里。
还魂崖前,冥王现身将宗晏的魂魄放出来,他望了眼宗晏已经很短很浅的生命线,静如死水的眼里有了急色。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至少现在不是,我受淮安君之托,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即刻回去。”
宗晏来过幽冥界,魂魄已受损伤,回去后也是个不能动弹的活死人。
冥王迅速在宗晏的魂魄上打入护命灵息,没等宗晏反应,阴风便如潮涌来将他推下了还魂崖。
时间仿佛骤然停止,耳边只有呼啸风声,瞬息之间,风声消失殆尽,渐渐大起来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
皇帝从断气到清醒,中间隔了整整半刻钟。
一众宫人战战兢兢跪俯于地,皇帝病亡于寝殿,事出有因,他们难逃失察之罪。那个擅自开窗的小太监企图撞墙自杀,被迅速冲进来的侍卫缉拿。
传令官已将皇帝崩逝的消息层层传递出宫,有人欢喜有人忧,相党们几乎到了弹冠相庆的地步。
刘悬跪在榻旁,面色颓败,正要起身离开,却见宗晏睁开了眼睛。他面色一震,连滚带爬到跟前探查,发现脉象虽然微弱,却已不是死气沉沉的死脉。
皇帝死而复生,满殿上下无不松了口气。
宗晏听着聒噪的哭声,心中愈发沉闷,他想到城关外的难民,想到诏狱中的孙愚,只觉得凉意侵体,怎么都暖不起来。
方才皇帝崩逝的消息一出,为了严防宫变,郭昂已迅速出动三千羽林卫,将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宗晏无力地抬起手,拉了拉弗陵的衣袖。
弗陵抹着泪,迅速走来俯首帖耳听他吩咐。
“让郭昂撤走羽林卫,不要引起恐慌,去拦下那些出宫传信的人,传朕口谕,让六部,让六部开始赈灾事宜,耽搁多日,不知道冻死了多少百姓。”
等弗陵走后,宗晏屏退了宫人,他看向尚未缓过来的刘悬,话音很轻。
“你说实话,朕还能撑多久?”
刘悬跪下,只字不敢隐瞒,“君上之前已成死脉,半刻钟里,臣料定您定是经历了什么,才使得脉象大变,转危为安,如今虽仍是虚弱,但已没了前几日的凶险。”
宗晏久久不作声,心中疑窦丛生。
是因为掉下还魂崖前冥王打出的那道灵力,他才得以脱险吗?
冥王在寒髓深渊救了他一次,如今又一次,他口中的淮安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宗晏撑着虚浮的身子坐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备驾,朕要去诏狱。”
刘悬听着他隐忍的咳声,心中惊惶不已,哪敢应下,跪在地上将头低了又低。
“君上久病刚醒,此时正要将养,若冒雪前去,怕是又得经历一次生死大难,为您安危所计,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孙将军在狱中受尽折辱,刘悬看着宗晏病色未褪的面庞,是一点也不敢赌他究竟能不能承受住。
宗晏没有再多说,自己着衣换服。它他甚至没有等到鸾驾备下,就自己走入漫天大雪中。
不管如何,他必须去。
于私,孙将军待他有恩,亲如长辈,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狱中。
于公,神策军统帅冤死,王达必会见缝插针培植势力,到那时,他就彻底丢了伐魔主动权,任人宰割。
弗陵踩着深可及膝的积雪赶来,将保暖大麾披到宗晏身上,又往他冰冷的手中塞了个暖和的小火炉。
因连日暴雪,天牢之中更是寒凉,宗晏刚走下长满苔藓的湿滑石阶,便有刺骨冷风从深处吹出,如箭般穿心而过。
几个狱卒正醉醺醺地围炉喝酒,看到有人扰了兴致,将酒碗猛地一顿便铮然抽出腰间佩剑,厉声呵斥:“何人擅闯!闯天牢重、重地?”
宗晏冷眼看着几人的醉态,并不作声。
甲胄精良的羽林卫从身后进来,带着一身风雪将这里团团围住。
狱卒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脖颈一缩,酒也醒了几分。他们看到已死的皇帝此时正活生生站在面前,各个脸色惨白如纸,纷纷软了腿跪下。
宗晏捂唇,压着声音咳嗽数声,“你们留在这,刘悬随我进去就好。”
孙愚的牢房在最深处,宗晏疾步走来,连日积压的郁色终究化成了决堤泪水。
昔日精神矍铄的孙将军,此时已是白发覆面,形容枯槁。他双手戴着枷,十指已被尽数斩断,脚踝上拷着刺镣,十几颗长刺几乎穿透了脚筋。
孙将军久经沙场,耳力敏捷过人,此时虽然伤重垂危,但还保持着将帅的高度警觉,他忍着痛慢慢爬过来,想给宗晏行礼。
“孙将军!你莫要,再动了……”
宗晏看看着那双已被狱卒刺瞎的眼睛,满腔痛意尽数揉碎在话中,他跪下来扶住孙愚,无尽悔恨刀刀割在心头。
“你随父皇征战多年,本该颐养天年,如果朕不那么软弱,如果当初早早让你致仕归家,就不会有今日惨祸,害你落得这般田地。”
连日悬着的理智彻底崩断,宗晏伏在孙愚肩头,泣不成声。
寒髓深渊与魔君对峙,王达多次剪除他的羽翼,宣启城血雨,绥京怪病,双亲三年里相继崩逝,萧山之祸,薛崇义之死,孙将军凄惨的下场……登基两年来的桩桩件件,几乎将那颗孱弱的心脏搅成了稀泥。
孙将军戴着枷,颤抖地伸出手想为宗晏擦去泪水,末了,想到自己十指尽断,满手血污,又落寞地收了回来。
他收起在战场上的肃杀,像个慈爱的长辈,无力地低声轻喃。
“君上莫哭,莫哭。”他整整三日滴水未进,嘴唇青紫干裂,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声音和缓无比,“君上着风病重,外头天寒地冻,怎么就冒雪来了呢,臣随虽受了点苦楚,总归死不了的。”
大雪天里,孙将军仅着中衣,狱卒受王达指使,拿走了取暖被褥。
刘悬提着药箱走来,那些伤口已经混着污泥结成了痂块,黏着衣物难以揭开,震惊之余,他再一次见识到了王达为人的狠毒。
“王达以仓州换防一事,议我谋逆大罪,君上知我,臣尽心竭力侍奉两代君王,绝无二心。”
刘悬小心地剪开衣物,可雪天受冻,即使动作再和缓,还是粘连下许多碎肉。
孙将军皱眉忍着痛意,声音愈低愈沉,“王达严刑拷我,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君上不必忧心,只是臣双目已盲,十指尽断,双腿很大可能也保不住了,怕是,不能替君上带兵了。”
宗晏除下大麾披在孙将军身上,撇开目光不忍再看,“王达趁我会晤,以莫须有罪名将你下狱,折磨成这般境地,当初薛太傅之死,我已无法挽回,悔恨至今。”
他抹去泪水站起身来,眼底怯懦不再,彻底化成了冷意。
等刘悬处理好伤口,宗晏接连下了两道密令,他挺直了瘦弱的背脊,最后看了眼已经解枷的孙愚。
“将军定心,朕不会让你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