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扶摇一大早起来,就发现房门外多了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女。
“夫人吩咐,日后由我们照顾小姐起居。”
侍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秦扶摇兄长从波斯商人那淘来的西洋钟的报时声,她再困也清醒了过来。
秦扶摇看着两人魁梧的身形,又看了看她们手里的剑,眉头直跳,尴尬地笑了笑。
照顾她?
明明就是怕她偷跑出去才派来监视她的吧!
果然,无论秦扶摇走到哪,两个侍女就跟到哪。
秦扶摇叫苦不迭,也不再想着今日怎样溜出去了,她转过身打量两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魁梧侍女,“你们叫什么名字?”
最高的那个侍女开了口,面无表情,声音洪亮,“回小姐,奴婢阿魁,她是阿梧。”
秦扶摇:“……”
萧湄在路上遇到了黑着脸的秦扶摇。
黑着脸的秦扶摇身后还寸步不离跟着两个侍女,她们身材魁梧,拿着剑看起来十分怪异。
萧湄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到底像什么。
等秦扶摇走近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才渐渐清晰。
像在押犯人。
秦扶摇心里满腹委屈,扑过来拉着萧湄的手臂,正要哭诉,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直冲心肺。
她被吓得猛一激灵,拉开距离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日头,耳边蝉声聒噪不止,觉得十分奇怪。
“萧姑娘身上怎么冻得跟冰块儿似的?”
萧湄后知后觉,她拿手贴着自己的脸颊,凉是凉了点,可也没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她疑惑地看向溟珞。
不等开口询问,秦扶摇已经不顾寒意扑了过来,指着那两个魁梧的侍女大声哭诉。
“萧姑娘,你看,你看我娘这像话么!派人看着我就看着我呗,还找了俩会武功的,她高看我了,我哪有那飞檐走壁的本事啊……”
秦扶摇越说越伤心,大声哭号,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止都止不住。
阿魁阿梧面无表情,木着脸站在一旁听她抱怨。
溟珞看着秦扶摇扑在萧湄臂弯里哭得肝肠寸断,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撇开了目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扶摇忽然觉得脊背很冷,比刚才还要难受许多。她一边哭一边暗暗攥住了萧湄的手腕。
脉象平稳,没有受寒之兆。
想来也是,这么低的体温,寻常人根本受不住,一身的血早冻硬了。
秦扶摇想起昨日的事,觉得问题很可能出在自己身上,难道体内的蝴蚯卵没祛干净么?
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
萧湄看了眼阿魁阿梧,虽然高大,但是脸很秀气,和身高严重不搭,没到吓人的地步,怎么秦扶摇能哭得肝肠寸断。
秦扶摇十九,正月大雪天里出生,现在倒像个小孩。见她哭的如此伤心,萧湄也不调侃她了,“说件让你开心点的事。”
秦扶摇不能出府,又觉得自己医者不自医,命不久矣,忽然后悔起不听老夫人的话,一门心思扑在药理上。思及此处,她感觉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哭得更加大声。
萧湄无奈,“阿九回来了。”
才过去一晚,阿九已经在绥京和宣启之间来回一趟,还带回来了一大箱秦扶摇心心念念的医书。
秦扶摇脑子断线,抽噎了几声。
“哦,阿九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便见阿九抱着巨大的木箱来到面前,秦扶摇止住哭声往里一瞧,面上由阴转晴。
只见里面摆着许多医书,都是千金难求的孤本。
萧湄其实比秦扶摇更惊讶,宣启绥京遥隔千里,阿九竟然只用了一晚,便带着如此多的东西来回。
溟珞将手拢入袖中,再递到秦扶摇面前时,掌心多了个刻满怪异符文的小匣子。
“这些书中记载的医术多与妖魔神鬼有关,留在山庄里只是落灰,倒埋没了它们的价值。你若肯钻研,必定大有裨益。”
秦扶摇惊喜异常,接过匣子翻来覆去观察一番,没看出异常,“这又是何物?”
“尸体上的东西,名为蝴蚯,原是魔域之物,我已让阿九割掉了毒囊,你无需担心。”
溟珞之所以愿意帮助秦扶摇,秦氏后人的身份是其一。其二,秦扶摇如此年轻,医术已经难得,这些孤本送给她不至于埋没了价值。
至于其三,她常常独自出去,要做的事很可能会使萧湄深陷囫囵,有秦扶摇在,她也能稍稍安心。
秦扶摇听了溟珞的话大喜过望,抱着箱子如获至宝,完全忘了自己被圈禁府内的痛苦。
昨日她在城西时就很想抓几只回来,奈何当时情况太糟糕,村民的尸体接二连三爆开,蝴蚯纷纷钻入土里,她根本不敢赤手去逮。
秦扶摇得了医书,消停了好几日。
老夫人怕阿魁阿梧镇不住她,日日派阿胜在府门前蹲着,却连秦扶摇一片衣角都见不到。
她掰着手数了好几回,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身旁的侍女,“小姐几日没出府了?”
“回夫人,三日。”
尊者让人带来的医书这般厉害,让老三疯魔成这样?
老夫人十分稀奇,连喝了几口茶都没想明白。
于城西祸乱已经过去五日,溟珞没有再独自出府,她日日呆在院子中,不知在做些什么,等现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串小赤珠。
赤珠从赤鬼魇体内取出来时,有核桃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坚若磐石,上面血色煞气缭绕,普通人不经意瞧上一眼,就容易被迷去心智。
不知这五日里,溟珞对赤珠做了什么,上面附着的煞气已然清除干净,被磨成了六颗黄豆大小的小赤珠,用红绳穿了起来,看起来和寻常手串没什么差别。
然而其中别有洞天,萧湄凝神释放通灵眼的能力看去,只见原本寻常的小赤珠蕴含着滔天阴气,像座牢笼一样困着无数鬼魂。
“于你通灵能力有益,戴在腕上就好。”
萧湄关闭通灵眼与幽冥界的连接,看向溟珞,十分震惊,“这……”
“不必担心,都是些穷凶极恶的恶鬼,早在赤鬼魇吞食它们之前就已经被幽冥界褫夺了鬼籍,如今在六界内无名,你只管戴着就好。”
赤鬼魇生于幽冥界,本就是阴气充沛的灵体,靠食恶鬼滋补精力增长灵智,等修为到瓶颈之期,便逃窜到人间寻梦而食。
赤珠集它修为大成,是人族修士垂涎的珍宝,奈何赤鬼魇道行高深,凶蛮强悍,修士们只能望而却步。
溟珞斩杀这只,修为已是上乘,若再留它性命,恐怕绥京永无安宁。昨日她特地去鬼市,招来许多无根恶鬼封在了里面,其中威力,可想而知。
萧湄还想再问,小魇兽已经嗅到了赤珠里浓郁的阴气,跳到她手上。
嘎嘣一口,仅剩的小乳牙也遭了殃,滚落在地上。
它伸出带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原本长乳牙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洞。
漂亮的赤珠依旧光滑,没留下一丝齿痕。
魇兽:“?”
萧湄:“……”
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看着地上的小乳牙,一阵语塞。
魇兽怪萧湄把赤珠拿的太近,让它顶不住诱惑才失了乳牙,呲牙咧嘴又要咬她袖子撒气。
要下口时,它眼睛余光一瞥,见溟珞正看着自己,登时夹着尾巴不敢动了,讨好地咧嘴笑。
原本乳牙还在时还能沾点可爱,如今只剩光秃秃的牙床。
萧湄一阵恶寒,小魇兽却是狠狠抱着手臂,甩都甩不掉。
溟珞此时却无心阻止闹剧,她看着院子里细细簌簌的海棠树,略凉的嗓音沾染了些落寞。
“赤珠里面的阴气不够纯粹,你还不能驾驭,操之过急恐怕会遭反噬,我本不想急着给你的。”
那晚到城西时,咸腥的海风里混杂着很浓郁阴沉的鬼气,似鬼却非鬼,萧湄的通灵眼还太弱,察觉不到它的存在,错失了一次良机。
溟珞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平淡,萧湄却捕捉到了她眼底几不可察的失望。那夜溟珞用屏障相护,等撤去时,满天鸦群已经化成了无数碎尸。
溟珞立在夜色中,立在数千数万的死尸中,无声地注视着她。
恍惚间,萧湄又看到了在宣启时,溟珞衣袍上那只怪异的兽,背生长翼,似狼非狼,双眼红得像在滴血,嗜血的凶煞气息比初见时更浓,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它匍匐着身子,看着萧湄的眼睛里透着摄人压迫,目露凶光。无数怨灵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扑咬着它的身躯。
萧湄想,溟珞如果要杀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
那个逃走的东西对溟珞很重要,她再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弱小。
赤珠于通灵眼有裨益,萧湄将它戴在手腕上,却发现溟珞魂体上裹着的雾气更浓,模糊得几没有了原来的样子。
“也罢,赤珠里的阴气不久就会枯竭。”
溟珞目色复杂,顷刻间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她回头看着萧湄,“你的通灵眼被封印多年,里面的阴气已经所剩无几,通灵能力不能支撑你来去自如。”
“七月十四中元节,我会带你去幽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