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樊回宫后,下了道旨意。
朝中事务咸由宁知微处置,六部协理。
自从宁府回来,宗樊好似了了夙愿,不再对自己即将死去而心怀惧意。
她听天由命般,没有再让尚食监熬煮吊命的苦涩药汤。
原本还在一条细丝上苦苦支撑的身体,由于她的放纵,如今断崖式下跌。
不过回宫半月,宗樊消瘦了许多,连走路都提不起力气。很多时候,她都躺在寝殿中,偶尔去长乐宫,也离不开步撵和鸾驾。
半个月里,宁知微日日处理完朝中事务,都会来一趟含光殿,可每次都被宫人们拦在外头。
这是皇帝口谕,他们也为难。
在宁府的那番话,终究一语成谶。
原来当日分别,竟成了此生最后一面。
这次宁知微没有像以往那般离开,她安静地候在殿门外。
正是夏日时节,宫人怕她因暑热昏厥,忙撑了伞跑来挡着,只是灼人热浪还是直扑而来,濡湿了绯袍。
从晌午等到日暮,宗樊都没有现身。
宁知微更坚定了心中猜测,宗樊的身体状况已然恶化,连从内殿到外殿的路都难似登天。
“她还未离开吗?”宗樊无力地躺在榻上,以袖遮面,隐约能瞧见半干的泪痕。
明徕心中惴惴,“宁相还跪在外头。”
“置几扇屏风,再宣她进来罢。”
宗樊睁开眼睛,瞳仁没了以往的清澈,浑浊中带着反常的烨烁。
明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之后,另一个脚步声迈进了内殿。
那人许久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不知何时置于榻前的屏风,终究止住步子,没有再上前。
“阿难。”她轻喊道。
隔着几扇屏风,无论怎样变换角度,皇帝的龙榻被遮得天衣无缝。
宁知微知道宗樊正在无声哭着,很想冲过去拥住她,可残余的理智还是将她圈在了原地。
宗樊不想让她瞧见自己如今的样子。
“这段日子,我病重得很,一直在等你来,可又希望你不来。”
宗樊的话被一阵陡然攥住呼吸的心悸截断,她缓了许久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宁知微从进殿时便发觉,原本草药味笼罩的内殿,只剩提神熏香,也猜出宗樊这半月迅速恶化是因为什么。
她心中泛起细密如针的疼意,慢慢扎进骨髓里。
“阿难,我让尚食监熬些滋补的汤药过来,你这样强撑硬熬,怎么捱下去?”
宗樊听出来宁知微话里的哽咽,她艰难地侧过头,只能透过屏风,隐约看到那背光而立的身影。
她希望自己走得体面些,不想宁知微看到自己这副憔悴难堪的模样,就连半月里宁知微递上来的信件,也只是归置好放到身侧的小匣子中,不敢看一眼。
她怕自己舍不得走。
“凫儿,回去罢,我这一生,都在和魔族抗衡,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死前专程见过你一面,已经足够了。”
宁知微立在屏风外头,愈发浅淡的梨花香如同惑人毒蛇钻进心中,将思念全部勾连出来。
“阿难,事已至此,你真的一面也不许我见吗?”
宗樊没有回答,这番含泪的哀声之言,听得她心若刀绞。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宁知微见到事态已无转圜余地,才失望地动了动身形,“前朝之事,君上不必担忧,微臣先行告退,万望龙体无恙。”
原本君臣间的体己话,‘龙体无恙’四字不过是镜花水月,变成了凄切的笑谈。
烛火在屏风上勾勒出宁知微的身形,宗樊吃力地抬手触摸,许久之后才无力垂下。
“梅酒温矣。”
宁知微走了,走得不舍又决绝,直到殿门前,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仲夏末某日,宗樊缠绵病榻已经近两月,她罕见地有了些精气神,让明徕备下鸾驾,最后去了趟长乐宫。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命如悬丝,只在朝夕之间。
这种危急境况不能着风,可明徕看着她满含祈盼的目光,再多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明明是溽暑天气,纵使宗樊身上披了大麾,也没有濡渗出汗水。
她躺在朱色流漆的銮驾上,眯着眼享受着快要沉入地平线的日光,暖阳衬得她血色浅薄的脸格外苍白。
“今日这日头暖得舒心。”
这些日子,长乐宫的凌霄凋零不少,如今树荫底下满是零落花瓣,宗樊总恍惚觉得,她能看见当初宗晏栽下它们的场景。
“明徕,拟诏罢。”
轻飘的一句话宛若巨石砸进众人心里,伺候御前的宫人知趣退下。
久处深宫,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早已烂熟于心。
掉脑袋的事,谁也不敢乱嚼舌根。
宗樊在长乐宫呆得并不长久,她回到含光殿后,怔怔地在殿中枯坐半晌,而后躺在榻上,再也没有起来。
那株开得炽热的凌霄花似乎跟着回来,扎根长在了榻前,迤逦勃发,花香浸透了如火蒸煮的脏腑。
恍惚间,宗樊想起了很多人和事,重要的或不重要的。
十岁那年,宗晏还未惨死于魔人之手,她们从灵狐卫眼皮子底下溜走,在广陵寺后山的梅林放了一晌午纸鸢。
那时她在先帝的庇佑下无忧又无虑,每次同宗晏分别从不回头,总以为明天还能再见,日后有的是机会重逢。
十三岁那年,先帝先皇后相继崩逝,她被迫穿上了那身明黄的袍服,权臣王达的出现打破了一切幻想,她被圈禁在‘傀儡皇帝’的名头中,如同一只被折断羽翼的家雀,始终飞不出这四方的矮笼。
十五岁时,她第一次注意到了那个唤作‘宁知微’的臣子,她的明睿深知,她的温柔内敛,都让自己为之折服,更重要的,是深有同病相怜之感的女子身。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们的羁绊,早已深埋于心。
宗樊想起十八岁时的长平之役,怕极了宁知微死在魔人的乱刀中,她冒着大雨,在一地碎尸中翻找,却看不到哪怕一片绯色的衣袍,后来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重伤未死,她紧绷的神经霎时断裂,在房门外守了三日。
她想起天启八年在兵部衙邸的剖白,想起宁知微那句‘臣心已有所属’;她想起夜里偷偷去宁府,想起自己躲在文竹丛下,时刻注意着巡逻卫队的行踪;她想起自己每次偷亲宁知微,那莹润耳尖上渐起的绯云。
她想起很多很多,空荡的心中填满了同宁知微的过往。
大殿上似乎站满了乌泱泱的人群,带着街市的喧闹与嘈杂,勾起不可抑制的耳鸣。
他们在宗樊模糊的视线中汇成一个黑点,又如退潮般缓缓散尽,只剩空荡的大殿,无一丝声响。
寒风扑朔,夹着大雪,一点点抽去宗樊身上仅剩的热气,脏腑热到极致,而后以不可预见的速度极快下跌,连呼吸都似被冰锥割着。
她用尽力气,枯瘦的手抬了一半又无力垂下。
伺候御帐的明徕快速跪于榻前,垂耳细听皇帝气若游丝的话语。
“弗陵啊,已经深冬了吗?”
她已到弥留之际,不大清醒了。
明徕听着皇帝满是怅然的话,心下一惊,怔然侧过头看向殿外。
正午的日头还高高照着,晒得树叶微微卷曲,打着蔫儿。他方才吩咐的宫人正在树下举着细而长的竹杆子,满头大汗地粘着蝉。
明徕心中悲怆,却不敢照实说话。
“回君上,外头下着大雪呢,若您觉得冷,奴吩咐宫人将地龙烧热些。”
宗樊点点头,算是应答。
聒噪不休的蝉鸣和明徕急促的脚步渐渐远去。
宗樊疲惫的身躯好像溺在水中,如水母般轻盈地坠向海底,耳旁再无一丝杂声。
她看到先帝从阴翳处走来,在榻前笑意吟吟地半蹲下身子,双手平展以怀抱之态,语气温雅。
阿难,阿难,爹爹来接你了。
明徕连滚带爬跑出殿外,张惶地扯住一个小太监,“快去请宁相来!快点!君上恐怕等不了了……”
等明徕带着医官飞跑着回来,宗樊已经叫不醒了。渐渐大起来的,只有他的哭声。一腔悲恸,混在聒噪的蝉声中,无人回应。
一代帝王陨落于灯枯之际,也是福报,算不上凄然,却让萧湄颇觉遗憾和意难平,她看着虚空中哭作一团的宫女太监,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族寿命如此,百载光阴有许多人无法圆满。若当初她没有混元玺烙印,没有暄风的魂契,结局如何,她不敢想。
“当年我在广陵寺第一次见她,实在不敢相信这般柔质慈悯的人会有如此决心,与魔族戮力抗衡数十载,她盛年早亡,注定是人族难以磨灭的伤痛。”
“或许,我该去求求道君,为她延几年寿数,她为人族苦心经营一生,命不该如此。”
萧湄伸手抚平那如水面浮动的虚空,含光殿内景象彻底断裂,再无踪迹。
溟珞从暗处走来,拦住了要前往不周山的萧湄,声音淡淡,“她还会投生在宗家,人族历代先灵看着,天道舍不得这样的统治者就此湮灭于世间。”
陆陆续续有许多医官赶来,隔着御帐为宗樊把了脉象,却纷纷怔立当场,而后跌坐下来。
他们一脸惶恐地跪伏于地,不敢相信这惊天的秘密,再无人愿意上前。
宗樊年少即位,出格的事做过不少,有时也让朝臣们怀疑先帝择人不慎,断送千年基业。
她在位二十八年,拯救大襄江山和人族苍生于水火,知人善用除旧革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如今斯人已去,只给人们留下一个秘闻。
一代明君天启帝,其实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