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湄下了船,背着溟珞一步步走上那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或许早在溟珞身亡之时,图央便已得知这个噩耗。引路的童子驾车在此等候,妥善安置好溟珞的尸身后便扬起长鞭,拉车的异兽扬蹄长嘶一声,平稳地朝水泽中心奔去。
等到了水泽大殿外,车驾还未勒停,图央便拄着那盘卧异兽的长拐疾步走来,浊目中含着一丝希冀,等看到萧湄抱着溟珞的尸身下来,长眉终于敛下。
他在童子的搀扶下走过去,长拐头部的异兽射出一圈光雾,照在溟珞身上,只看了一眼,便十分不忍地撇过头去,眼眶已然湿润。
溟珞的筋脉完全被震碎,从头到脚无一处完整。
“神君的尸身被毁成这般,洗髓池对她而言已无用武之地,姑娘前去愈伤罢。”图央行事不再避讳,枯皱的掌心多出了一方小匣,而后递到萧湄满是血污的手中。
“此物是固魂丹,置于神君口中,可短时保其肉身不腐。”
图央望着远处小如墨点的水泽入口,心知再过不久,那里便会兵马林立,争端四起。
“老朽知道冥王定是在姑娘身上做了什么,才使得魔人搜寻不到您的去处,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伤势一愈,姑娘便启程去寒髓深渊罢,那里是神君化神渡劫的地方,魂场相融,于她有益。”
萧湄走入洗髓池后,才终于知道图央话中之意。
充裕的灵气氤氲而起,它们避开溟珞已经没有生机的尸身,朝着萧湄席卷而来,随着伤口的愈合,随着遍身的痛辣感缓和下来,紧绷近两日的身体蓦然一松,疲累地跪倒而下。
她心生哀戚,祭出唤灵旗,放出了陆挽的残魂。
只见原本还稍显宁静的灵气忽然暴动,如蜂群般冲向坠地的残魂,将她裹挟而起,越来越多的灵力汇聚其上,交织飞舞。
萧湄凝神看去,旗内还有些许侥幸生还的残魂,大约千余,不过他们伤得太重,无法被召唤出来。
她无法劝说自己见死不救,以自己为介质,将那些灵力渡到旗中。
这个法子极其冒险,她现在伤势未愈,若遭反噬,所招致的后果将是致命的。万幸的是,萧湄收旗后并未感到不适,除了愈发严重的疲乏。
随着灵气穿体,陆挽的残魂很快被修复如初,只是她还在昏迷之中,不曾醒来。
萧湄将她收回旗内静养,能救回这一千多魂兵,将来要去归墟就多了份倚仗。
她知道,水影只是重伤但并未身死,自己还没有那样的能耐将其斩杀。
如今除了水影,只有她知道归墟究竟在哪。
三途河终点藏着怎样的凶险,万千岔流中哪一条才是正确的生路,开启归墟的密匙落于何处,她一无所知,可要救回溟珞,她必须去。
萧湄的伤很快愈合,她从洗髓池出来时,发现灵魆正抱着无双锏,一脸冷肃地立在瀑布之外。
原来萧湄乘船驶离冥河时,她便放不下心请旨跟来。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位萧湄不曾见过的女子。
冥王严律治辖,素来不喜臣属们在公为私,况且灵魆插手此事,很可能被抢夺幽冥录的异士的怒火波及,甚至牵连到整个幽冥界。
他负手立于鬼门关的城垣,想起阴兵传回的关于船坞惨祸的影像,决然态度忽然摇摆不定。
她们替自己料理了为祸冥河下游千年之久的幽灵船坞,又除尽盘踞河沙底下的恶灵,使那成为一片安然净土。
溟珞之死与幽冥界无关,可冥王做不到听之任之。
他在孤寂的鬼域呆了数千年,早已习惯冷血行事,习惯对很多错误默不作声,可只要想到溟珞那惨烈的死亡,拒绝之语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本王应允你前去,未免他们以此为借口要挟幽冥界,先委屈你交回大司命掌印,等此事风波一平,再重新委命于你。”
灵魆来的途中,遇见了凤兮。
溟珞之死成了关键契机,陡然打破了横亘她们之间千年的隔阂。
凤兮说,她想看看溟珞的尸体,哪怕是一眼。
距离日落还有两刻钟,灵魆没有再同以往那般寻借口逃离,在那之前,必须送萧湄去寒髓深渊,她来到洗髓池。
“你既已伤愈,便带着她的尸身出来,我在水泽地开传送阵护你离开。”
凤兮很想跟进去看看溟珞,却被突然横挡的无双锏拦了下来,她猜不出灵魆的用意,只当她还在介怀千年前的那件事,上挑的丹眸已然含泪。
“当初父亲出事殒命,我被迫登上族长之位,众长老相逼才不得已与你分开,你怨我也好,恼我也罢,都是我的罪过,可小珞就要走了,让我最后见见她,好么?”
溟珞尸身不全,灵魆怕凤兮看到会承受不住才出手阻拦,可她一向不善言辞,只默不作声任其误解。
她们还在僵持之时,水泽尽头忽然传来震天的巨响。
灵魆抬头望去,只见入口处正飞来一片黑压压的魔人,可目光稍移,便看到还在高悬天边的那轮血色晚阳。
太阳还未落山,追兵便赶来了。
凤兮什么都来不及说,只看到灵魆飞身疾掠出去。
为首的是魔族一位将领,带着近千魔人从山坡上俯冲而下,惊起水泽中觅食的飞鸟。
飞来的精纯鬼气将它们堪堪逼停在渡劫场外围,没有再进一步。
魔将看清来者后,眼里闪过暗色,蛰戾叫道:“大司命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也要分一杯羹?”
“我的掌印早已被冥王收缴,大司命头衔已经易主,来此只为守着旧友的遗骸。”
那魔将闻言,十分不屑地挑起身旁小兵的魔刃,朝灵魆面门砸去,只是离她还有三寸时被冲出的鬼气相撞,轰然碎成了一堆铁渣。
“淮安君大势去矣,吾主已把幽冥录现世的消息透露六界,您若阻拦,便不只是与我魔族为敌,希望您好好掂量孰轻孰重。”魔将不恼,幽暗的眸光闪烁着,话中满是讥诮。
剑拔弩张之际,图央在童子的搀扶下赶了过来。魔将外凸的鱼眼一转,半眯着啧声不休,“长乐星君,今日你这神隐坞可真是热闹。”
图央并不管他充满讽刺意味的话,一向慈蔼的面色沉了下来,盘卧异兽的拐杖往地上一震,独属于神者的威压漫荡开。
“当初神魔大战之后,帝君早有严令,不许魔人踏足天阙半步,你们今日直逼神隐坞,冒犯天威,简直狂妄!”
两个矮小的魔人对视一眼,想绕道冲向洗髓池,却在走到一半时被无双锏刺穿了胸膛。
魔将看着坠落下来已经气绝的小兵,怒火中烧,正要下令倾巢出动,却发现水泽周围有越来越多的各界追兵赶来,登时便收了与灵魆对峙之意,等着旁观好戏。
“星君还是趁早把人交出来罢,否则休怪我们洗劫此地!”
能登上神隐坞的,都有修为傍身,皆是为了抢夺幽冥录的亡命之徒,前前后后,竟达近万部众。
神庭的天兵赫然位列其中。
灵魆眉目微皱,知道再等下去会十分不利,她犹豫了一番,摸上耳后的软骨,重新架起被自己闭塞千年的传音联结。
「即刻开启传送阵,护她去寒髓深渊。」
凤兮听到这熟悉刻骨的声音,恍惚一瞬,兀自定下心神,她借洗髓池灵气释放出自己的妖力,在圆台前划开仅容一人通行的传送阵。
渡劫场外,为首的天将驾着腾云飞到图央面前,抱拳行礼。
他是天阙最骁勇的战将之一,深得天帝之心。虽为天将,身上杀气却极重,只是环视一圈,便逼退了蠢蠢欲动的各界异士。
“我奉帝君之令前来,非为参与幽冥录争夺,只是想劝返诸位,不要徒增杀孽。帝君的意思,是让诸位不要干预此事,淮安君之死,神庭会追查个水落石出。”
天将没有把话说完,他知道灵魆可以理解他意犹未尽的话,而是转了话锋,“堕神渡劫本就凶险,不必过于忧心,即使渡劫失败被逐出轮回,也仍有机会归位,所以请大司命和星君稍安勿躁。”
无双锏铮然一声钉在天将身前的土中,他瞳孔微缩,被那浓郁的阴气震得双腿发麻,堪堪站稳后退了两步,一双鹰目狠戾异常。
“大司命要违逆帝君之令吗?”
“我只听命于冥王。”
此时,洗髓池中。
萧湄知道自己现在伤重,只有带着溟珞的尸身逃离,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那些觊觎幽冥录的六界异士已经压过来,她不敢作过多停留,心怀感念地朝着凤兮道了声谢,便不再拖沓犹豫,背着溟珞走进了传送阵。
复杂的光纹从脚底升起,笼罩了整个身躯,萧湄心中很不安。
关于寒髓深渊,她一无所知,唯一去过的那次,还是图腾所祸。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更加糟糕,彼时她还有存活的可能,而如今溟珞早已无可挽回地失尽生机。
萧湄以前不怕死,再重的伤也不当回事。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稍稍划破流点血,心里就怕得要死。怕死在无名之地、断崖深谷;还怕死后烂了臭了,被野狗啃食。
最怕的,她不敢说。
人一旦有了羁绊,就会变得分外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