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市中心医院 404病房
4月4日 19:47
白枫竹没有动。
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空洞的、没有焦点的亮,像两颗玻璃珠。
“下一个是我?”白枫竹重复她的话,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谁说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病房中央,停在那里。
白枫竹注意到她的脚——赤着,没穿鞋,脚底有灰尘和细小的伤口。她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医院的地下车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人摇头。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女人又摇头。
白枫竹眯起眼睛,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对着女人拍了张照片,然后发出去。收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有人让你来找我,”他放下手机,“除了那句话,还让你带什么?”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摊开的,五根手指之间有缝隙,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最宽。
“他的手…”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和我的手一样。”
白枫竹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了。”他说,“你可以回去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回去?”她重复。
“对,回去。”白枫竹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回到你来的地方。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见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女人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慢慢转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白枫竹关上门,靠在门上,看着窗外。
天源大桥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手机震了。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回了消息:“收到了,她是谁?”
白枫竹打字:“不知道,但她会带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哪里?”
白枫竹看着窗外,没有回复。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很快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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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天源大桥 20:34
齐灵还站在警戒线里面,盯着陈敏的尸体。
技术员正在把尸体从检修梯上放下来,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林深站在旁边,拿着手电筒照着尸体的手,一遍一遍地看。
“那个缝隙…”齐灵走过去,“能夹住玻璃搅拌棒吗?”
林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证物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根玻璃棒,约二十厘米长,表面有细密的同心圆花纹。
“从张伟伤口里取出来的碎片,我们复原了这根棒子的大概形状。”他把证物袋举到光线下,“直径一厘米,和搅拌棒的标准尺寸一致。如果陈敏活着的时候手里握着这根棒子,食指和中指的缝隙确实应该比其他的宽。”
“但陈敏手里没有。”齐灵说。
“对。”林深放下证物袋,“她手里没有。但她临死前,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东西。”
“为什么?”
林深指着陈敏的右手手心:“你看这个‘我’字。”
齐灵凑近看,那个“我”字是用墨水写的,笔画有点歪,但能认出来。字迹的位置,正好在手心的正中央。
“如果她握着一根棒子,这个位置写不了字。”林深说,“所以她是先写了字,然后才握了东西。或者——她根本没握东西,只是做了握东西的姿势。”
齐灵盯着那个“我”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林法医…”她突然说,“你之前说,张伟指尖的伤口是濒死时形成的——是刻意握紧玻璃棒造成的?”
“对。”
“那陈敏呢?她手上有没有类似伤口?”
林深摇头:“没有。她的手指很干净,没有任何伤口。”
齐灵沉默了几秒。
她慢慢说:“所以,张伟临死前握紧了玻璃棒,陈敏临死前没有握任何东西——但她手心写了字。刘强临死前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拇指根部有旧疤痕。”
“三个死者,三种不同的状态。”林深接过话,“但死亡方式完全一样:勒死,悬挂。”
“还有时间。”齐灵说,“刘强死在4月2日晚上,张伟死在4月3日晚上,陈敏死在——什么时候?”
“法医初步判断,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林深说。
齐灵看了眼手机:20:41。
从凌晨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做任何事。
“周哥呢?”她问旁边的技术员。
“在那边,接电话。”
齐灵转身往周建国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敏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装进裹尸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齐灵看着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敏是精神病院的护士。她在精神病院工作,接触的都是精神病人。张伟是化工厂工人,刘强是无业吸毒者——这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十五年前的化工厂。
流浪儿。
玻璃搅拌棒。
还有——她突然想起张伟笔记本里的那句话:
“他问我记不记得十五年前的事。我说不记得。他笑了,说没关系,他会帮我记起来。”
帮他们记起来。
用死亡帮他们记起来。
如果刘强、张伟、陈敏都和十五年前的事有关,那他们一定都经历过那件事——或者知道那件事。
但陈敏那时候才十九岁,除非——
“齐灵!”周建国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路,“过来!”
齐灵跑过去,周建国站在桥墩旁边,脸色比之前更难看。
“怎么了?”
周建国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M市本地的一个自媒体账号:
《独家:天源大桥第三具尸体出现!死者身份曝光——精神病院护士!警方怀疑连环杀人案!》
新闻下面,是一张照片。
齐灵放大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陈敏的脸——还有她手心里的字。
“我们”两个字,清清楚楚。
“这照片哪来的?”齐灵问。
“不知道。”周建国咬牙,“发稿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那时候我们还没对外公布任何信息。而且陈敏手心里的字,只有现场的人才知道——凶手自己拍的。”
齐灵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凶手杀了陈敏,把她挂在桥墩上,在她手心写字,然后拍照——拍完照,发了出去。
发给谁?
发给那个自媒体账号?
还是——
她往下滑,看到新闻最后有一句话:
“据知情人士透露,警方已经锁定嫌疑人,是一名年轻男性,与前三名死者均有接触。目前该嫌疑人正在某医院接受治疗,警方将在近日实施抓捕。”
齐灵愣住了。
年轻男性。
医院。
接受治疗。
——白枫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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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中心医院,404病房,21:15
白枫竹正在看书。
一本很旧的书,封面已经磨损,看不清书名。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找什么。
敲门声响起。
他没抬头:“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护士,端着药盘。她把药放在桌上,例行公事地说:“该吃药了。”
白枫竹看了眼那些药——白色的小药片,一天三次,每次两片。他从住院第一天就开始吃,从来没问过这是什么药。
“今天有人来找过我吗?”他问。
护士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白枫竹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谢谢。”
护士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白枫竹把嘴里的药片吐出来,扔进床头柜的缝隙里。
他继续看书。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放下书,拿起手机。
三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无效号码:
“新闻看到了吗?”
“警察要来找你了。”
“你猜,他们会相信你吗?”
白枫竹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
他打字回复:“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对方秒回:“我信你,因为我们是同类。”
白枫竹看着“同类”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同类。
他不喜欢这个词。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同类,不会说自己是同类。
他删掉所有消息,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窗外,天源大桥的灯光依旧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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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ZM警局 审讯室 22:47
齐灵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那个自媒体账号的运营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照片谁发给你的?”齐灵问。
“我不知道。”年轻人声音发抖,“是一个匿名邮箱,发完就注销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两点多。”
“照片是原图吗?有没有修改痕迹?”
“没有,我让技术查过,是原图,连位置信息都没删。”
齐灵眼睛一亮:“位置信息?”
年轻人点头:“照片是在天源大桥拍的,位置信息显示,拍摄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法医推定陈敏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三点四十七分,凶手还在现场——拍照,发照片,然后离开。
“还有别的信息吗?”齐灵问。
“没有了。”年轻人摇头,“真的没有了,警官,我就是个做自媒体的,有人给我发独家新闻我就发了,我不知道这是杀人案啊——”
齐灵没理他,起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林深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查到了?”齐灵走过去。
林深把平板递给她:“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天源大桥附近的监控,我让人调出来了。”
齐灵接过平板,开始看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很模糊,是桥头的一个摄像头拍的。画面里,凌晨的桥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
时间跳到3:42。
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桥头,速度很快,没有停留。
3:47。
什么都没有。
3:52。
一辆出租车驶过,同样没有停留。
3:58。
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齐灵按了暂停。
那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性,穿着深色衣服,步态正常,不快不慢。
他从桥头的方向走过来,走进监控范围,然后——消失了。
“他怎么消失的?”齐灵问。
林深指了指画面边缘:“那里有一个盲区,摄像头拍不到。他走进盲区,就没再出来。”
“他是从桥头走过来的?还是从桥下上来的?”
“不知道。”林深摇头,“这个摄像头拍不到桥下。”
齐灵盯着那个人影,脑子里飞速运转。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陈敏的死亡时间推定在两点到四点之间。三点四十七分,凶手拍了照片。三点五十八分,这个人出现在桥头。
如果他是在三点四十七分拍完照片,然后从桥下走到桥头,需要多久?
天源大桥全长约八百米,从第四个桥墩到桥头,大约四百米。正常步行速度,五分钟足够。
时间对得上。
“能放大吗?”齐灵问。
林深把画面放大,但像素太低,人脸完全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型偏瘦,走路时微微低着头。
齐灵盯着那个轮廓,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走路的姿势,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医院走廊。阳光。
一个穿病号服的背影,走路的姿势——白枫竹。
她猛地睁开眼睛。
白枫竹的身高,也是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型偏瘦。走路时微微低着头。
但白枫竹在住院,他有不在场证明。
除非——
“林法医,白枫竹的病历,能查到吗?”
林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可能在凌晨离开医院。”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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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中心医院 404病房 23:34
白枫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源大桥。
桥上的灯还亮着,但警车的红蓝光已经不见了。技术员收队了,尸体运走了,现场只剩下警戒线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转身,拿起手机。
三条消息,都来自他的同班同学——苏念:
“枫竹,你看到新闻了吗?”
“警察好像怀疑你了!”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看你?”
白枫竹看着那三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什么事?”那边是一个低沉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不出男女。
“第四个在哪?”白枫竹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有第四个?”
“因为第三个的手在说‘我们’。‘我们’至少是两个人。前面两个是单人,第三个是群体——所以第四个一定存在。”
那边笑得更开心了:“你果然聪明。”
“在哪?”
“北弦路,废墟游乐场,摩天轮下面。”
白枫竹挂断电话,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他的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走过去,从护士站旁边的消防通道下楼,一层一层,走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有监控,但他知道监控的死角在哪里——他住院四天,每天都在观察。
他穿过车库,从侧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北弦路,废墟游乐场,摩天轮下面。
那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看。
因为第四个,可能不是死者。
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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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北弦路436号废墟游乐场
4月5日 00:17
齐灵站在摩天轮下面,看着那个圆。
白天她来看过的那个圆——直径一米,中心点有一个小坑,像是被圆规的尖脚戳出来的。
现在,月光下,那个圆看起来更深了。
不对。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不是更深了,是被人重新画过。
就在最近——可能是今天,可能是今晚——有人用什么东西,沿着原来的痕迹,重新描了一遍。
描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很深。
圆的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齐灵打开手电筒,照着地面。
在圆的旁边,有人用石子摆了一个形状。
一个数字。
“4”。
齐灵盯着那个“4”,心跳加速。
第一个死者刘强,没有留下信息。
第二个死者张伟,用手势比划了2、3、4、5,缺了1。
第三个死者陈敏,用手心写下“我们”。
第四个还没有出现,但有人在这里摆了一个“4”。
什么意思?
是数字顺序?还是——
她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向摩天轮。
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骷髅,吊舱一个个挂在上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第一个死者挂在第三个吊舱。
如果按照数字顺序——第二个死者,应该挂在第几个?
她数着吊舱,从左边开始:一、二、三、四、五、六——
突然,她的手电筒照到了什么。
第四个吊舱。
门开着。
她快步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进吊舱——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吊舱的地板上,有一张纸。
齐灵伸手把纸拿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一个厂房门口。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有几个字,但太模糊看不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第四个,他在等你。”
齐灵的手指收紧。
第四个,他在等你。
谁在等她?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废墟游乐场在月光下静得像一座坟墓,生锈的旋转木马、褪色的海盗船、倒塌的碰碰车——所有东西都笼罩在惨白的月光里。
没有人。
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从某个黑暗的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握紧手电筒,慢慢转身。
身后三米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色衣服,体型偏瘦,低着头,看不清脸。
齐灵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
“别动。”她说,“警察。把手举起来。”
那个人没动。
齐灵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光照亮了他的脸。
白枫竹。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镜片反射着月光。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齐灵问,声音紧绷。
白枫竹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摊开。
手心里,有一个字。
用墨水写的,蓝色的,有点模糊:“你”
齐灵愣住了。
第三个死者陈敏,左手写“我”,右手写“们”。
合起来是“我们”。
现在白枫竹手心里写着“你”。
“我们”加“你”——
“我们”和“你”——
我们和你。
我们和你,是什么关系?
“白枫竹!”齐灵的声音变冷,“你最好解释清楚。”
白枫竹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姐姐,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第四个,不是我。”
“那是谁?”
白枫竹停在她面前,伸手,指了指她身后。
齐灵猛地转身。
身后十米外,摩天轮下面,那个“4”的旁边——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赤着脚,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摊开——手心朝上。
手心里,也有一个字:“们”
齐灵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我们。你。们。
如果把这几个字连起来——
“我们”是陈敏。
“你”是白枫竹。
“们”是谁?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齐灵面前,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齐灵,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第四个,是我。”
齐灵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叫赵妍。”女人说,“和陈敏一样,也是精神病院的护士。十五年前,我们三个——”
她顿了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们三个,都在那家化工厂待过。”
齐灵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个?
陈敏、赵妍,还有谁?
“还有一个,他叫刘阳。”赵敏的声音更轻了,“十五年前,从摩天轮上掉下来的那个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摩天轮。
“不是流浪儿。”
“他是我们三个的孩子。”
夜风呼啸而过,把摩天轮的吊舱吹得吱呀作响。
齐灵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十五年前,从摩天轮上掉下来的那个孩子,不是流浪儿——是这三个护士的孩子。
刘强、张伟、陈敏、赵妍——他们和那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齐灵艰难地开口:“那个孩子,他的父亲是谁?”
赵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月光一样惨白。
“我们也不知道。”她说,“但我们都知道,他死了之后,有人一直在找我们。”
“谁?”
“不知道。”赵妍摇头,“但我们三个,一个一个收到消息——‘有人要你死’。陈敏收到了,死了。我收到了,还没死。”
她伸出手,把那个“们”字给齐灵看。
“这个字,是他写的。”她说,“在我睡着的时候,写在我手心里。他说,让我来这里,等一个人。”
齐灵问:“等谁?”
赵妍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等你。”
“为什么等我?”
“因为——”赵妍突然停住,眼睛看向齐灵身后。
齐灵转身。
白枫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姐姐,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十五年前那个孩子,他的尸体被处理了。”他慢慢说,“但有一件东西,没有被处理。”
“什么?”
白枫竹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张照片——那张从第四个吊舱里找到的照片,齐灵刚才掉在地上的。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厂房门口的小男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妍。
“赵护士,”他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白温慕的人?”
赵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齐灵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震。
白温慕。
M市最年轻的慈善企业家,白手起家的商业天才,所有人眼里的“M市守护神”。
她见过他的照片——温和的笑容,干净的眼神,像一块完美的玉。
“你认识他?”她问赵妍。
赵妍没回答,她只是看着白枫竹,嘴唇在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白枫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和他的脸,有几分相似。
不。
不是几分。
是很像。
非常像。
齐灵看着白枫竹,又看着照片里的小男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白枫竹,二十岁。
十五年前,他五岁。
五岁的小男孩,站在厂房门口——
“白枫竹。”她的声音在发抖,“照片里的人,是你?”
白枫竹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照得苍白如纸。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在医院病房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姐姐,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齐灵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夜风呼啸,摩天轮的吊舱吱呀作响。
废墟游乐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移动。
第四个,不是死者。
第四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