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市
4月3日 13:45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进病房,在瓷砖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白枫竹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手机还在响。
他摸到黑框眼镜戴上,视野清晰的同时,记忆也回笼了——昨晚的事,那个短信,废墟游乐场,还有血。
他没去看手机,先走到窗边。
M市在阳光下像一块发霉的面包。高楼大厦和城中村挤在一起,主干道上堵成长龙的车流反射着刺目的光。
这座城市的犯罪率连续三年全国第一,但房价还在涨,人口还在涌入,所有人都像飞蛾一样扑向这团火。
手机铃声停了,又响。
他这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M·Z”的备注。
“兄弟,你终于接了。”电话那头是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带着点谄媚,“我也算是给你搞好了,不给我个表示吗?”
“好处不会少。”白枫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嘞,哥~那后续就交给哥了。对了,警察等会儿会到,哥你小心点~”
“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桌上。
警察。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纤长,干净,指节分明。左手无名指比食指长一截,中指和拇指根部有薄薄的茧。弹了十二年钢琴留下的痕迹,现在成了别人观察他的依据。
无所谓。
他转身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勾起来。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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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中心医院门口
警车熄了火,车里的人没动。
“我再说一遍,嫌疑人特征和现场完全不匹配。”齐灵把手里的资料拍在仪表盘上,“受害者叫刘强,三十五岁,无业,有吸毒史,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八十公斤——你想告诉我,这样一个成年人,被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从背后勒死,然后拖到摩天轮上挂着?”
“证据就是这么说的。”老刑警周建国拔了车钥匙,语气里透着不耐烦,“监控拍到白枫竹昨晚八点二十进入废墟游乐场,八点五十出来。刘强的死亡时间法医推定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案发现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痕迹。你告诉我,不是他是谁?”
“动机呢?”
“谁知道这些疯子怎么想的?”
齐灵深吸一口气。她来M市刑警队报到才三天,这是她参与的第一个案子。
周建国在这座城市干了二十年,他说的“这就是事实”让她浑身不舒服。
“我想见见受害者。”她说。
“受害者?”周建国愣了一下,“你说白枫竹?”
“我说的是死者。”齐灵推开车门,“活的那个,叫嫌疑人。”
周建国看着她下车的背影,摇了摇头:“行吧,随你。反正这案子板上钉钉了。”
齐灵没接话。她走在前面,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一块老旧的机械表,表带已经磨损发白。她把它戴在左手,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需要提醒自己时间还在走。
医院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电梯里,她打开手机看了眼白枫竹的资料。
白枫竹,二十岁,M市音乐学院大三学生,主修钢琴。成绩优异,性格孤僻,没有不良记录。三个月前从普通宿舍搬进了这所医院对面的单人公寓,理由是“需要安静练琴”。
四天前,他因“突发性晕厥”被送进中心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但一直留院观察至今。
齐灵盯着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神干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反而让人觉得那底下藏着东西。
电梯门打开,404病房就在走廊尽头。
齐灵敲门之前,又看了一眼手表。
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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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白枫竹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乱,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他看到齐灵的警证,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警察姐姐?”
齐灵注意到他开门用的是左手,而且开门之前,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她的全身——从上到下,不超过一秒,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后背一紧。
“我是M市ZM警局刑警齐灵。”她亮出警证,“你就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白枫竹?”
“受害者……”白枫竹咀嚼着这个词,侧身让开,“请进。”
病房不大,齐灵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果篮,几瓶药,一部手机。她余光扫过床头柜——没有书,没有电脑,没有任何打发时间的东西。
白枫竹走到床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姐姐坐?”
“不用。”齐灵站在门口,视线落在他脸上,“说说昨晚的事。”
“姐姐不先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白枫竹歪了歪头,笑容无辜,“我可是受害者。”
齐灵没接话茬。
白枫竹耸了耸肩,从桌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给她:“昨晚七点半,我收到这个。”
齐灵接过手机。
信息来自无效号码,内容是一张图片加一段文字。图片像素很低,但能看清画面——一间黑白装修的房间,一个男人拿着针管,桌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药瓶。男人的脸模糊,但轮廓和死者刘强有几分相似。
文字是:
“如果你不想事情曝光,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北弦路436大道的废墟游乐场,东西我已经放在摩天轮上了。你别太担心,东西拿到之后我会把底照删掉的。我知道你是白枫竹,如果不按照我说的话……”
齐灵抬起头:“照片上的人不是你。”
白枫竹眨了眨眼:“姐姐怎么知道?”
“秘密。”齐灵把手机还给他,“所以你就去了?”
“人的理性粉碎了迷信,而人的感情也将摧毁利己主义。”白枫竹靠在床头,“对我来说,这只是好奇而已。我想知道谁在冒充我,想干什么。”
“对坏事的好奇心是一种可诅咒的毛病。”齐灵脱口而出,“是从一切不洁的接触中产生的。”
白枫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姐姐好懂我。”
“彼此彼此。”
空气突然安静了。
齐灵盯着他,他也在看她。病房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白枫竹先移开视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自言自语:“姐姐,你相信有人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无辜的样子,“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说昨晚八点半我在医院,有人能证明,你们会相信吗?”
齐灵心里一紧:“有人能证明?”
“护士八点二十进来量过体温。”白枫竹指了指门口,“值班表上有记录。八点四十,隔壁病房的老太太按铃,护士又出去了。所以严格来说,八点二十到八点四十之间,我确实不在。”
齐灵没说话。她记得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是八点半到九点。如果白枫竹八点二十还在医院——
“当然。”白枫竹摊了摊手,“姐姐也可以认为我八点四十溜出去,二十分钟跑到北弦路,杀人,再二十分钟跑回来。七公里,四十分钟,一个刚晕倒住院的病人——也不是不可能。”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齐灵的手下意识握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周建国探进半个身子,脸色难看:“齐灵,出来。”
齐灵看了眼白枫竹,他正低头玩着手机,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跟着周建国走到走廊尽头。
“刚接到通知…”周建国压低声音,“天源大桥底下又发现一具尸体。”
齐灵瞳孔微缩:“又?”
“和北弦路那个手法一模一样。”周建国的声音更低了,“勒死,然后挂在桥墩上。死亡时间推定在昨晚十点左右。”
齐灵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废墟游乐场的摩天轮,天源大桥的桥墩,两个地点,两个死者,相同的死法。
“这不可能是同一人所为。”她脱口而出,“白枫竹昨晚十点在医院,他有不在场证明。”
周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没说是他。但你要明白,M市的案子从来不是一个一个来的。”
齐灵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白枫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姐姐要走?”他没回头。
“嗯。”
“那姐姐…”他慢慢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我们还会再见吗?”
齐灵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铺开,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镜片反射着两点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谁知道呢。”
她带上门。
脚步声渐远后,白枫竹才收回视线。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昨晚八点四十,废墟游乐场摩天轮下,一个人影正弯腰系鞋带。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那人的身形轮廓。
白枫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叮——”
一条新消息进来,还是那个无效号码:
“第一个,送你的见面礼。喜欢吗?”
白枫竹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来。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阳光慢慢移动,爬过他的脸,又爬向别处。
三点整,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白枫竹“刚好”睁开眼睛,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醒了?”护士翻了翻记录,“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护士没在意,量完体温就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白枫竹看向窗外。远处的天源大桥横跨江面,像一道灰色的伤疤。
他想起昨晚站在废墟游乐场的摩天轮下时,抬头看到的那个挂在吊舱上的人影。月光下,那人像一只被线吊着的木偶,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也想起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不是我杀的。
——但我知道是谁。
——而且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闭上眼睛。
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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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M市某处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墙上。
“第一个完成了。”
身后传来声音。男人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警察去了医院,见了白枫竹。”
男人依然没动。
“接下来……”
“按计划。”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让他们玩。”
他转过身,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二十多岁,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如果出现在财经新闻上,人们会说这是M市最年轻的慈善企业家,白手起家的商业天才。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弟弟。”他轻声说,“游戏开始了。”
窗外,天源大桥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
桥上,警车的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桥下,江水静静地流,带走了很多秘密,也带来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