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 第8章 诡城风云（八）

章大郎！”吴川川瞪着眼睛，回头招呼叶子他们：“这是……这是断筋邪妖？”

苏叶子点了点头，而宋颂一脸淡定道：“是呀，不过这是个幼儿可爱版本的，哈哈。”

苏叶子听了顿感无语。

台上那位个子不到他爹大腿根的断筋小妖，以极大的嗓门，一口丰都童音急切道：“大师傅们，长老们好。这抽签不能算！”

各位长老面面相觑。但见这娃娃毫不怯场，对着一众门内长老，接着说道：“我父亲因天分不佳，数年来在门内修行，咒术修为低微，既不能起咒伏妖，也不能替家宅祛邪，只得在章门各个产业庇护下打杂，却兢兢业业，一天都未敢松懈。我们家因此在门中地位最为卑下，受人冷眼相待，合该生活贫苦。这抽签的法子，偏偏就抽中了我爹，不得不令人生疑：就好比章籽死了，章门全派要为他讨个公道，以至竟事关全派名望；我爹好端端一个人却要赶着去刑部赴死，还是门内所迫，岂不可笑！人命居然如此贵贱有别？我怀疑，要是我门中富裕、修为高者被抽中名字，也完全可有威逼利诱的法子，暗中与我爹私相替换，无论如何，只是要我们家去替死罢了！”

他这话一出，全场哗然。章门几大长老的权威既已被一个小小孩童挑战，面上均是不豫；黄面蓄须的银发长老给章五使了个眼色。名唤章五的汉子眼中却似隐隐有泪花，无奈对着正在台下愁容满面的妻子打了个手势。那妇人穿着简陋，粗布麻衣，凄凄恻恻，却急着上得台来，两只手抓起了章大郎，就要拉下台去。

哪知章大郎使出吃奶的劲，双眼死死盯着他爹章五，不肯挪动一步。章五突然朗声道：“大郎！好孩子，回去吧，回去了才能比我有出息。记住，今日不是章门逼的你没爹，吴门才是你的杀父仇人。”言罢不再回头看他。章大郎就像突然被抽走了劲道，不过多时便被他母亲拖走了。一出闹剧就此了结。

吴川川，吴琼和吴涛均唏嘘不已，李宋宋颂却转头对苏叶子眨眨眼睛，道：“这位什么断筋邪妖，小小年纪，却颇有些胆色，还很有脑子，老子很是欣赏，和我十八蛮的风格如出一辙，就像苏姑娘一样，令人一见难忘。”

苏叶子见卷毛哥已然放飞自我，也不像开头那般腼腆，开始本色表现，便挪揄他道：“你倒是欣赏人家，他老哥长大后可是杀死你没商量，倒行逆施，心狠手辣，使江湖中人闻风丧胆，足见童年阴影害人至深啊。”

心里却转念只道，故城远，亲人散，家父没，岂不也是我苏叶子经历？就算爱这丰都万里河山，但是却无一处留得住家人，这样的丰都昌盛，我苏叶子要来何用？这样的章门清名，他章大郎要来何用？

不过多时，这片庙宇的虚影就地裹着数百玄衣弟子的幻象，如青烟，渐次飘散消失入苍蓝的天中，空荡荡的长街只留下一行五个人，面对着迷宫的诡城。好似生前的热闹被死后的寂静忽然间接管；人的**和私心，希望和情意都席卷而去，连一片热闹的余烬都不曾留下念想。

苏叶子只觉得疲乏饥饿：“这都演到哪一步了，大家还有吃的吗，我这只有果浦，全都来自‘伤心人干果铺’。”正说着，卷毛就嬉笑着上来说他要分点自家的干果。吴川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沓薄饼，数着个数，分给众人：“我们如今多了人，大家更得省着吃，这是今天的干粮，也不知何时能出得去，我是真不想饿死成干尸。”

众人拿着干粮和干果干饭到末尾，李宋宋颂突然低声来了一句：“我虽不是咒术修士，但这里气息多了一人，你们未觉有异么？”

“你说啥？”嘴巴里塞满饼的虫师，苏叶子，天生对修士的咒术毫无感应，正口齿不清地倍感震惊。

吴川川闻言却立刻拿出随身的罗盘，捻指在一片淡色的金光中，轻巧地这么一拨，这罗盘长的严肃，转的却狂放，不多时，朝着东南和东北两个相对四顾的方位，指针极其摇摆不定，指着东北方的时候还抽风一阵。吴川川修士立时收了罗盘道：“多了两个活人，其中一个该是我们一直追踪的诡城怨气之源！”

“两个人？另外一个是新误入的冤大头么，哎，那我们是要追上去砍了这个怨气之源么？”叶子对咒和修士的领域不甚了了，急切问吴门三兄弟。

吴琼一脸懵：“砍不了啊，我们中间没人是剑术师吧。”

吴川川从青色制服的右臂大袖??兜子里，捞出一页符咒：“砍不了没错，捻个咒法灭了他！哪来的妖人搭出的诡城，此次必得追上去破了他法术，逃出生天。”只见他浅浅的将那薄似蝉翅的符咒往空中一舞，一张飘零的咒页立时扩散化作一片疾行之气，堪堪托住了吴川川等两人。

李宋宋颂见状，一个鲤鱼打挺跳上去，顺道拉了苏叶子一把，满面春风道：“吴门的‘吞云雾骑’之术，真有两把刷子，今日搭上一搭，回头拿去吹牛。”

一行人在那雾气坐骑的飞驰进程中，却不时左晃右摆，都不由抓住吴川川的四个衣角，两边裤檐。

苏叶子对这疾驰中产生的疯狂甩尾倍感无奈：“这雾骑快的很却不稳当，我还得抓吴大侠你一大老爷们的裤腰，平生以来，也实属第一遭。。”

吴川川聚神追踪那个怨气之源，把着雾骑疾驰追踪的方向，只得随口答道：“是这地方邪门，往时用这咒法，哪似这般折腾。”

一行人转眼间跌跌撞撞，跟着那个从未见其真容的怨气之源，竟来到此诡城的断头之路——一处鬼打墙的中转点。

这是一狭长裂谷。

这裂谷面前乃是从诡城而来的苏叶子一行人，而这裂谷之后却是回去诡城的同一条大道。此就地劈开的地缝裂谷仿若将整个空间都旋作面镜子，以之为对称轴，永无止息。

李宋宋颂当先一个跳下雾骑，盘算了一番裂隙下的高度，估摸着不过一米半，回头便道：“那个怨气冲天的活人，还是什么东西，是在这里头吧。吴门的师傅，咱们下去？”

吴川川颔首道：“不错，那两个家伙都进去了。”

众人刚要跃下，苏叶子却拦住了吴琼和吴涛，说道：“两位大侠不必下去，我们几个先去探路，现在方才傍晚，要是月亮升到了半空，还未得消息，两位做些计较，砸开此处，也好当个接应的救兵。”

吴门两位小师傅点头称是，苏叶子于是便一跃而下，入了那罅隙裂谷。

她一跳入此间，便觉内部空间有异；从外头看到的里间，乃是距离有限的狭细走道，但到了内部逡巡，居然现出一副别样洞天的宽广空间。空间之博大，简直目视不能至极。

叶子暗自思揣：奇了，这岂不是内比外大？我们几个万不能走远走散，否则都如何回头？几乎像是渺如蜉蝣的个体融化在了无限扩张的穹顶之中。

正自想着，左肩膀背拍了一拍，叶子转头一看，李宋宋颂神色肃穆，入得诡城后，前所未见，他正色道：“这地方是咒术大成者修行幻化出的，那个劳什子怨气之源，恐怕我们几个是灭不了的了。等下如起冲突，我先行挡他一档，你且从刚才的缝隙溜出去。”

但即便此刻，苏叶子也震惊于他说出这一番全然不似假作的话。

这个卷毛对她的欣赏，她看的清楚，但危机时刻说要先她前去挡上一挡，苏叶子对此简直不能理解，毕竟，她不知道他，他也不知道她的真相；怎么就能替身入局，生死交代了呢。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正自惊诧犹豫着，苏叶子却发现他们走前几步，身边却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乃至上百具棺木！

那棺木统统开着盖子，她探头去稍稍瞥了一眼；竟然见到了这一天轮番上演的戏中熟人！

旁边卷毛哥倒抽一口冷气道：“这一个个躺着的，大部分都是诡城纷争的剧中人那。你看，那几个是衙役，这个，哎，这是个看山人，看山人的小娃娃，官大人……一个不漏。”

“是啊，居然都已经是死人了。”

看来这个什么怨气之源的人中恶鬼，杀的人还真不少，这血淋淋的诡城剧情乃是以众多戏中人的精魄，抑或??是魂丝恰灭时最后一缕阳间记忆铸成的。这些人既已死去，自然不能反抗；他们将死之时的思念和记忆线索想必能被怨气之源自如运用，而他们本身永不得安息罢了。

如此残酷无情。到底是什么仇恨，或许居然是什么爱怨，让一个人变作索命恶鬼，以至能做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