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年历一五三年的春天细雨缠绵,歇一阵紧一阵,中午接着黄昏,清雨不舍昼夜的日子,在百年史书亦为罕见。丰朝臣民将之当作天降吉兆,带来举国欢腾的消息——五年间隐姓埋伏在伊努的丰朝将领:顾江雪已联合副将任廖一举攻破丰朝最大的对头——伊努的王营,一路从东北方向凯旋而归,行军回丰都,向陛下丰无暇进献伊努摩罗王的人头、俘虏左清尧等人。丰都王丰无暇大赦天下,苏家军和朝中各部忙碌着准备,在二月十八列队于都城门口,与百姓同乐,一起迎归这支王者之师——新编任家军入城受封。据说军队的主力依旧驻扎在草原的深处,等丰无暇的守边文官一到,就建营接管伊努的事务;草原上,汨罗神像下的祝祷牌被挖去原有的字迹,新刻上“丰都历一五三,丰朝国界”;唯独伊努一位据说海珠般纯美的公主下落不明,倒也在喜讯之中,不必较真啦。这边丰都城内,百姓奔走相告,都为顾将军的功成倍感鼓舞,传闻此人曾是黄右相之家奴,因勤勉与天分的忠诚,终得良机,成就一番事业。街头巷尾,老父亲对自家小子也说起:“看看人家顾将军,出生低微也能拼搏向上,你还能让我们失望么?”这位任家军主帅究竟成了新一代丰都平民偶像!
苏叶子那一天中午从任宅踏出第一步,立时感到了雨丝的温度,天上日头照旧发光,但日子显然抛开冬入了春——一盏冷春泉。她的身前是任小汤,正带着他们回刑部官衙。她的左边是哼着小曲儿的李宋宋颂,这位月余不见的伙伴负手而行,去了少年意气,神色却依旧孑然孤傲。等任小汤弱不禁风地迈过街面错落的兵士尸体时,苏叶子却蓦然顿住。她看到春雨落血。她分不清雨丝夹缠的血水。任小汤却走得踏实,走得坚定,绝不回头,吊儿郎当的声音从他口中传来:“快快跟上罢,人各有使命;收尸的该是苏家军的将军,而你等是我刑部新吏,自有去处。”
苏叶子再回头看一眼,苏宜君、柳不疑面目已糊,吴门师徒坐地画咒,以安息亡魂。只李宋宋颂叹道:“妖鬼狠咒,绝非人心毒辣可比,害死兵士的,是人非妖。假使人人想要的,不必非要得到,那人心也可以不毒,人间恐怕也不必苦;那么他们。。也就不必死了。走吧,小叶子,你有冤屈要伸,死去的兵士也有,你全了你的心意,他们也总会全了他们的,必要之时,要他们统统从阴地下归来。”
苏叶子闻言打个寒战,见他神色松弛,进退有度,变化颇大,一边跟上他往前追着任小汤,一边问道:“宋颂,你如何从岛上全身而退的?你当真救了那些船员?那你的鬼灵之气。。”
李宋宋颂乐了:“小叶子,你担心我?我还以为你心肠硬,和那姓顾的郎情妾意,无暇其他,”他说着见苏叶子撇嘴,顿觉可爱,连忙改了语气:“能得你关心,我是很高兴的!当时为了救十八蛮岛上船员,放弃和你远走高飞,只要你别怨我就好。不过我即使大度,也接受不了三人行,像如今你甩脱了姓顾的,和我两个花前月下,才正是妙极。”
苏叶子跟上了任小汤,那病秧子走的歪七扭八,却速度奇快,后头他两人谈话,也一概充耳不闻,好似只他要去的目的地才值得留意。苏叶子看了宋颂好几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有些不同?”
“哈哈哈,是不是觉得我被上身了?”李宋宋颂潇洒一笑,惹苏叶子翻个白眼。他却正色道:“小叶子,我真的被上身了哦,或许也不能活几年了。”
苏叶子转头惊诧:“你小子胡说甚么?究竟怎么回事。”
李宋宋颂却貌似不愿多费口舌,言简意赅道:“那个破烂布娃娃狗,为老不尊的鬼东西的灵魄,先前只浅浅寄托在我三魂七魄上,但在十八蛮中心海岛上,我故意使他吞噬了我一魂三魄。所谓海岛惊雷,那几日气候异变,多少与我有点干系。”他语带自嘲。
苏叶子却心道:“完蛋,这可被姑奶奶说中,宋颂莫非真命不久?”
李宋宋颂似乎看出她所想,说道:“我却也是被**驱使,才会放鬼灵入心。。需知当年我出逃斗场,出逃丰都,走投无路,只有十八蛮船员们收留我。十八蛮对我素来犹如再造之恩,纵使奇诡之地,也如丰硕故乡,不可见死不救;可我毕竟心存贪欲,散尽灵气救他们后,本来使鬼灵和我同归于尽便罢;我却无论如何想再见你一面,不慎让鬼灵本体和我融浑。。将来假使。。我泯灭本性,或难以自控,会先自我了断;想来也没几年。”
苏叶子获知噩耗,眉心一酸,几乎想落泪,愈酸涩反而一言不发。李宋宋颂却乐呵呵:“我和你见面每一刻都是偷来的,从岁月掌舵之神掌中偷来,故而我细细感受当下每一秒;才觉察,真算没白活。十八蛮一朝脱离王亦群掌控,岛上众人我助他们清除余毒,那我对十八蛮船员们背负的恩情也已了啦。谁知他们不珍惜当下,偏要多出贪心;一朝恢复神智,居然想要高举旗帜,用我鬼灵之力作倚靠,谋划反攻丰朝,称霸全境,岂非可笑?我忙不迭就逃了。。”
苏叶子心中不舍,有几分心疼,自己也很讶异,对他有保护怜惜之意。两人情意缱绻时,前头赶路的任小汤突然站住,幽幽嗓音道:“丰都刑部官衙到了,”回头冲苏叶子挑眉:“小姑娘,你是百乐门护法?百乐门的顾门主已然成了任家军顾将军,却吝惜见我一面。不过么,总会碰到。门主令且予我一验,”又强调:“是黄右相要我好好验。”
顾江雪一路风尘仆仆,走到牡蛎小镇的时候,他心知丰都城即在眼前,行军加快步伐。两匹骏马驮着报信官,由丰都城门方向打头赶到任家军前,不过多时便恭谨地递上丰无暇口谕:丰都全城百姓和各部官员,两日后在城门处夹道欢迎任家军,和这位未曾被陛下一见的功臣将军——顾将军。
“只不过咱们城夜里闹妖怪,它累月夜里吃人。就连日前苏家军和吴门并出,都未能将其抓获,陛下正着刑部彻查,吴门伏妖。万望将军留意,整军在傍晚前入城安歇,切记。”尖声细气的阉人传讯官阿米叮嘱道。顾江雪笑着领情,乖觉递上银两,心里却道:“丰无瑕这个大对头,在与老子亲爹那一场王座之争中险胜,终究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到今朝怎么信起妖神乱诡之事?除非,此妖危及他之权位。。多年不见,老子还明明白白记得他的面目,数次梦里执刀;终于四下里布局妥帖,回入丰都朝堂,他却还认得出我么?”
正自思量,旁的列队中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人群熙攘,传来廖林奎却——该叫他任廖——的呵斥声。顾江雪回神驱马赶过去,只见押送俘虏的铁笼囚车,当先一辆下倒着个死去的兵士。那铁笼长出锁链捆着左清尧,此人背挺得很直,神色安详,仿佛头破血流,满面狼藉的人不是他;好似转瞬以头撞杀兵士的人也不是他。顾江雪下马走到一脸惨白的任廖边上,见他盯着左清尧的囚笼发愣,轻声问道:“怎么,你折了他的爪牙,他依旧杀人兵不血刃?他是何方神仙呢。”
任廖语带苦涩:“你将他绑在俘虏队伍最前头,专有献祭游街之意,几乎近于折辱。他本是伊努一等一的英雄,素来一呼百应,即使国破落败,也不该得此下场。我说过,要尊重他。尊重敌手就像是尊重我们曾经付出过的所有艰辛!”
顾江雪提高声量:“嗯,你要尊重他;他武力极强,我特意要兵士两日内不给他喝水,来延缓他的行动,瓦解他的意志;不料你心疼上了,他口中想必喃喃要水,你就让兵士给他水喝,来不及阻他身法,被他给多杀了一个同胞去,是也不是?”
任廖听他猜的不差分毫,面色煞白,只道:“你答应过我,帮你里应外合,灭了摩罗和伊努,但对左清尧,要多加礼遇。”
顾江雪示意手下收尸,一边冷言道:“我答应过你的礼遇,只在答应之时,如今时过境迁,早就做不得数,我辱就辱了,那又如何?他本来不必活着,是你要他活下去,你问他自己要不要活呢?他活着的作用,对我丰朝子民来说,只有被折辱这一条道理。倒是你,任廖,究竟是要报任家家主任汤的救命之恩,还是要报左清尧知遇之恩,你自己想明白。如此下去,你做任家军副将,恐怕也不能服众!”
“任廖?”囚车里的重犯低沉嗓音透出疲乏的沙哑:“姓任的,成王败寇,伊努国破,君主已没,国事到这地步,你们杀我便杀了,与其假惺惺不如给个痛快。”这是左清尧第一次喊廖林奎却的真名,任廖却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曾经的大哥,过去的将军一眼。任廖背过身去,面朝顾江雪,却对身后囚车里的左清尧回应:“左将军,咱们丰都有一句俗语,好死不如赖活,你原先对摩罗王情深意重,他却中计与你离心,更收没你的军职,逼迫你交出军权。这样的主君,迟早杀了你,没了又有什么可惜?你为人平素重义重情,我可算你一手调教,纵使咱们立场相异,我也想给你个善终。”
顾江雪听到此处,发出一声冷笑未毕,谁料左清尧一唾沫及时吐在任廖头上:“你给我个善终?你口气忒大,像老子很稀罕善终似得?姓任的,这许多年来幼稚的本性一分不见长进!你旁边这位沙将军——哦,顾江雪,虽在伊努我就不对付得很,他倒比你务实,你只见我伊努抢掠丰朝边民,却知否你丰都阴毒诡计——纵横捭阖,管控农种,桑耕之术,使伊努牧民往往生活上疲于奔命,少有收成。你来我往间的仇怨,哪能轻松揭过?这姓顾的眼神里杀了我们千百遍,却偏要我等活着去丰都,就是为了辱没我等,让伊努里软骨头的去五体投地,给还未归顺的十八蛮以威慑。你却还在劝他仁慈,谈劳什子尊重?我对摩罗王更并非情深意重,都是逢场作戏,他早与我龃龉,想杀我夺权,为了自保,我才甘作小人!和你那些软弱多情的想法可差得远!但对丰朝,老子绝不自保!早点杀我,悉听尊便。”左青尧说罢合上双目,再不多言,坐在枯败得囚车里,他好似坐在轻软的草地上。
顾江雪拍了拍手道:“说的好。既然左将军不愿自保,在下需得成全。”对左右使个眼色,他身边一任家军士兵从左清尧后头的俘虏队列里,拎出一个略微发抖的伊努兵,一刀砍下,身首异处。左清尧面色如常,任廖却嘴唇颤抖。顾江雪冷淡道:“还未到丰都,先一命抵一命罢,其他的账都记着,回城算。”
任廖面色苍白,只道:“我终究是丰都人士,要为丰朝任家复兴效力的。我做的是我认为对的事。”
顾江雪上马牵绳,看了他一眼:“你要为任家效力,复兴任家还不一定轮到你,据我所知,任家第三子任小汤虽然纨绔,却依仗黄柳源在朝堂混出了名堂。可别等一回去,连救命之恩、养育之恩也报不了?你说你报不了恩,不被需要,那过去的许多年又是活了什么?”
任廖牙关紧闭却道:“总归过得比你这类冷血无情,机关算尽的有意思多了。”
顾江雪心里动了一下;“我这类机关算尽的?但这世上,有一个人,却是懂我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清,却分明像是懂我的?”
左右的任家军兵士已经和主帅颇为熟络,正舔着脸,要一晚上的闲暇,去到这牡蛎小镇的青楼院里亲近被贩卖的女奴隶。他们被**追迫的面容是顾江雪熟悉,憎恶,但却理解,赞同的,他袖子一摆允了,他们就欢天喜地而去,留下他一个回顾着牡蛎小镇的过往。“几年前,就是在这里,我捡起她,从此,她还没离开过我——苏叶子,要说我冷血无情,难道,你不是最像我的那一个吗?有时候,我真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过去的总总,甚至我走过的路。你莫非也有仇要报?”
苏叶子蹲坐在刑部官衙门口,她在看一口棺材。任小汤方才领他们到得此地,要走了门主令,正自细细端详,此刻用上了他的门牙,啊呜一口,“哎痛”呼叫一声出口。李宋宋颂颇觉滑稽道:“这也不是金子,这是黑银色的,你咬去也不怕折了牙?”
“你懂什么,说不定牌里头是金子,外面不过为防小人镀上一层。”任小汤龇牙咧嘴道。
苏叶子却一个劲摇头,站起身来,指着半开的棺材,问任小汤:“任大人乃刑部判官,此刻一大尊棺木塞着个去世腐烂的人,横在你衙门前,这是别人有冤屈?却不见伸冤的。还是你有什么不良癖好?”
任小汤对着日光拍门主令,闻言道:“嗨,什么癖好。我是做好事,此人在丰都山死了一年,风吹日晒,无人收拾,我那是看不过去了,才用自个的银两给装了,还没来得及埋呢。我本来俸禄也不高,那百姓说有臭味告我这了,只能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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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丰都异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