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江雪朝她挑一下眉,苏叶子只略微点一点头,越过人群,和他对面而立。月已高升,夜空缀星,人们在不远处哄闹,顾江雪放下环抱的双臂欲来拉她,却被她退后一步避开,他低笑一声:“脾气真是不小。人小鬼大,你给出的计策?”。苏叶子嗯了一声,说:“是我。依你之见,布局如何?”
顾江雪趁她不备,身子向前右手轻敲她额头一记:“几日不见,不给我碰?平素不羁最近倒矜持了。其实你怎么样我都是喜欢的。你这计谋,娃娃过家家,廖林奎却执行起来,更是全凭气运,多少有点儿险中取胜。节奏倒是把握得不错。”说罢笑意盈盈看她。
苏叶子却淡淡道:“我几时给你碰过了?就算我怎么样你都喜欢,但你总归几日后就要成亲。也该知道些收敛吧。” 噎得顾江雪接不上下一句。她继续说:“虽我不明白左清尧怎么会当场认账,但此事毕竟是成了。廖林奎却替左清尧统帅左军,一旦你出征十八蛮,他必定会打掩护帮忙;你喊来进攻伊努的任家军也能趁虚而入。因而我来此是与你先相告别;请公子兑换诺言,给予信物或信件,介绍我入丰都官衙!”
“其实你早告诉我,左清尧不打算随我的路线出兵十八蛮,我也能收拾了他。何需你费心至此?但终归是你做成了事,为廖林奎却更是谋划得不错。”顾江雪收敛笑容,仔细瞧一瞧她,终于道:“除了这次,你没向我要过什么东西。此刻你要的东西,也是你用左清尧失权来换的。”
苏叶子点头:“不错。所以你该给我。”
顾江雪眼神狡黠:“假如我毁去誓约,你当如何。”
苏叶子不假思索,神色淡然:“今日你我血溅三尺罢了。”
顾江雪哈哈大笑,又去拉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开,只见他眼神里仿若盛着伊努暗夜幕布上最亮的星子们,一瞬不瞬盯着她:“毫无格调的事情,老子岂能为之?别人我可以背弃誓约,你,我不会这么做。但你要等我,在丰都等我回来。你脾气那么大,我可不舍得你被人欺负。”他靠近她的头发,吸一口气,心里只道被复仇和目标冲击的几年,却错过和她相处的细节,将来回去丰都,大事若成,她还在身边陪伴,不知该有多么快活。顾江雪又问:“你要去哪一个丰都官衙?何以你不喜欢江湖偏喜欢朝堂?”
苏叶子心道,因我正是要去翻徐家案,看看你这丰朝前太子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假若徐家案的始作俑者是你,终归我俩要拔剑相向。但我和你不同,我不杀无辜之人。
面上却显出恭顺之意道:“我要去哪里都可以么?丰都刑部官衙现今是谁执掌,愿做其判官之下一小吏。”
顾江雪颇为意外:“要去刑部衙门判官之下?怎么竟然这个兴趣。”又道:“丰都刑部的案子大都不来自朝堂内,天子脚下,少人造次。大都来自管辖之区争执不休的陈案。众说纷纭,夹杂不清,在那里谋活,银两不多,却不算轻松。”
苏叶子不改初衷:“从小之志向,可否推荐?公子手眼通天,不也握着黄右相的命门么?”意思想让顾江雪通过丰都朝堂天子近臣,塞个人去刑部判官衙门。
顾江雪嘿然一笑:“这有何难。”言罢从衣摆处,捞出百乐门的令牌塞到苏叶子手中:“你把我门主令递给丰都刑部衙门现任判官长使,他一看便知,会安排妥当。”
苏叶子奇道:“这是百乐门门主号令弟子的掌符,给去官府,他们也认?”她收了令牌,抬头撞入顾江雪宠溺眼神,不由心底一痛。
只听他道:“我建立百乐门与吴门相对,岂是仅仅为了丰都江湖中事?须知吴门背靠的更是左相乐之行的势力。想在朝堂上建功立业,市井江湖里造势的眼线和生意必不可少。黄柳源和刑部衙门判官早已是百乐门弟子。你过去偏不做西护法,如今想一想是不是亏大了?”
苏叶子心道:你可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恐怕是为了夺取江山。更有甚者,你一个假死者浴火重生,从炼狱中回来复仇。。哎,说来我也是复仇者!为什么恨意和爱意总在世间噬骨长存?或许恨和痛是最接近爱和乐的感情,极恨近乎极乐,所以才使人前赴后继,孜孜不倦。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李宋宋颂说:“我才不要报仇。我要活新的人生。”的语气。
顾江雪见她沉默不答,柔声道:“不会吧,真后悔了?你回去丰都,等我事成后,什么都会有的。”
苏叶子自嘲一笑:“哪里呢,对公子来说,也得我有用才行吧。我先行一步,在丰都刑部恭迎百乐门之主回归。”顾江雪侧身瞧她:“每个人成人后都得有用,没有无条件的爱意,也不该有这种东西。”转言又柔声宽慰:“但莫担心,我会看得起你的成长,会帮助你,你永远在我的羽翼下做事,那才好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穿过人群,朝主帅帐走去:“我再飞书一封,着信鸽捎去到丰都城给黄柳源,你要办的事,便即安置妥帖。也就是你,换做旁人,哪里值得我这么上心。”
夜星伴月,清辉疏懒。苏叶子跟在顾江雪身后五步之外,渐次穿过热闹的人群。篝火亮在柴木上,热气从锅炉中喷出,阿力追着他五岁的孩子叫嚷:“小鬼,谁叫你偷老子的碎银?”右军醒者呼啦皆笑,醉倒在地的呼哧打呼。而她和他保持着距离,一步一踏跟着,走过这条烟火里万分寂寞的道路。
离得人群远了,冷静月下唯余两人步伐的窸窣声。苏叶子忽然出声询问:“顾江雪,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儿喜欢摩庆泠?”
前头那人脚步微停,一小会儿又自若走起,丝毫不乱:“这重要么?”
苏叶子看看月亮,淡淡道:“我想知道。”
顾江雪不回头,漫不经心道:“何必把喜不喜欢看得这么重。你再喜欢的,未必给你带来什么;你不喜欢的,偏偏却拿它没法子。本来就是这么无奈。”又淡淡道:“顾江雪一点儿也不喜欢摩庆泠,但百乐门主是喜欢庆泠公主的。”
苏叶子说:“我知道你了。却不知她怎么偏偏看上你?”
顾江雪脚步愈行愈快,在夜色中语带笑意:“那要问你自己,你怎么看上我的?我大概知道你也有些喜欢我,是不是?” 他等不到苏叶子回答,又接着道:“她看上我,或许因为我在情感上从不伪作。别的都可以虚伪装饰,但唯独感情上,我不是自欺欺人那种——有人喜欢女人,要的是女人华贵的身份,比如她家世好,本事好,长的好,甚至她前面的丈夫或者追求者了不起。他要的是征服别人眼里了不起而高人一等的女人。明明是为了这原因,却要欺骗自己和世人,是爱上了这个女人,是真爱。我就不同,反而敢于承认自己不是真爱,而别有想法。往往这种真实,大概吸引人吧。”
苏叶子心道:“嗯,你那是不要脸地直抒胸臆。我猜她只是看上你的脸哪。”但她什么都没再说,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走到右军主帅大帐门口,顾江雪披上了沙无悔的皮,冲门口蹲着的一个男子点点头道:“等会儿再商议十八蛮行军路线。”便先行入得帐内。苏叶子瞅了一眼那蹲着的男子,那人身上披着一身银光铠甲,却显出茫然无措的稚气。老熟人了——廖林奎却。她于是从袖中掏出那串从游太虚处得来的琉璃珠串,红绳刺眼,拿着向廖林奎却晃一晃:“你的奖品。带去哪里?”
廖林奎却哎地一叹:“劳烦苏姑娘带去丰都城南任家故居,我那小弟,就是任家的小儿子大概还住那里。许多年过去,我都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苏叶子点头应允,却问:“你给那老神仙一样的前辈答了什么,他要给你奖品?这琉璃串里又有什么机巧吗?”
廖林奎却蹲着抓抓头发:“看来你也坠入咒术幻境。他当时问我什么永恒不变,我哪知道!别的我也没提,只说愿不断检视所择之物,如果不对,就回去再选,或者将来好好选,只要我选的无愧于心,那对我就是永恒不变的好处喽。这琉璃串就是求个心安,带去告诉任家唯一的后人,我还活着,我还念着恩情。”
他见苏叶子沉思不语,又道:“你和他怎么个事?说是他要和摩庆泠成亲了。”朝顾江雪处努努嘴:“你好像对他不怎么假以辞色,不是也有求于他么,你是怎么想的。”
苏叶子笑了一笑,低声道:“因他偏不喜欢温柔顺意的,就喜欢羁傲的调调,吃这一套呢,我知道。”
廖林奎却站起身,笑骂道:“狡诈一如往昔,果然是小爷讨厌的人。”
此刻帐内顾江雪已经提笔写完封信,装入封中,捆缚在信鸟足下小小竹筒内。一声扑腾短音,信鸟从帐中飞出,一冲向南,带去了苏叶子重返丰都的野望。她见信鸟飞远,当下对着顾江雪拱手:“公子保重。”转身便欲离开。
谁料顾江雪却先几步踏前,右手拖住她的左臂,沉声道:“你就这么走了?真的就要回去丰都么?”
廖林奎却在后头看热闹,此刻吹了声口哨。苏叶子被顾江雪扯住,却不再回头:“总归留下来弊大于利。”两人僵持一阵,引得廖林奎却不住咳嗽,顾江雪那一句“别离开”并说不出口,终于放开手道:“我会尽快回丰都。”
苏叶子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快步一直跑出去。
十一月初,冬日骤临,飘雪挥洒在草场上。牧民歌谣传唱不休,诉说草原上最美丽无暇的一颗启明星,将要停落在伊努右军帅帐上。草原共主摩罗王唯一的女儿——庆泠公主今日嫁给伊努王军右军统帅——沙无悔,连林复部唯一苟延残喘的降将阿伊那都前来恭贺,送上甘露美酒一百九十九尊。公主的良驹乃一匹草原勇士从十八蛮抢来的绝世白马。一顶装着机巧滑轮的新轿,由百朵凤尾花装点轿身,用黄金和最亮的海珠点缀着帘子,而三十余个马奴将它暂且安在白马上,围着这畜生以供驱使。罕见的是,各军英豪都争奇斗艳,竞相献宝,即使左军恰逢丑闻,主帅更换,但也没有人在留恋旧人,都为了公主的新事,花耗不菲。有一匹难得一见的梅花鹿被廖林奎却座下的奇人,牵着放到草场中央,听说它濒死挣扎流下的泪水,非但能延年益寿,还能疏解万毒。摩罗王哈哈大笑:“等公主骑马坐轿而出,便放这畜生的血,人人见者有份!”诸人点头称是,无不欢欣鼓舞。
香花用不尽,悦曲歌不完,熏了两千八百朵被捏碎鸢尾花汁液的入味芦草,被六十六个女佣不停挥洒在草场的半空中,要从清晨直到夜间礼成,来迎接公主降临,一洒之下,却好似永远不会止歇。
伊努民乐声一响,两百个舞娘翩翩起舞,公主的轿子就像草原上最罕见的海珠,在幽灵一般奔跑着的白马上,翩然而至,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礼队与侍从。
苏叶子没有如约到草场前排,此刻雪朵儿随着寒风刮在她脸上,她站在汨罗神像之下——庇佑之城外的草原高台上,向下俯视着草场。这儿目视清晰,视野极佳,种种一览无余。
风刮得厉,雪下的多而纯,轻轻落在草场五颜六色的繁华上。白马和明轿如约而至,轿上佳人现身草场,四处一搜像在找谁。但她没找到,于是放弃了。庆泠公主在雪中朝她的良人走去,苏叶子低头遥看她和顾江雪相拥。她看着顾江雪好像笑得热烈,但大雪遮蔽了她的视线。
“苦痛是为了制造链接,快乐是为了制造分离。”苏叶子在寒风中裹住自己,心里想:“如果我放下,我就能快乐,如果我快乐,我一定潇洒离去。可是我,我居然这么难受。”她又对自己说,苏叶子,你已经走到这程度,徐家的事要善终,放下是必须的。直到烟火升高的破空声响彻四野,一句动听的“礼成”遥遥传来;她将那颗小阿妹给的红色戒印扔在汨罗神像下,终于头也不回,向故乡丰都策马奔去。
十一月中旬,伊努王族军三军出动进攻十八蛮腹地,到十一月二十日,已深入十八蛮。伊努草原军备空虚,居然不知何故走漏风声,被丰朝任家军趁虚而入。任家军有备而来,所到之处,草原哀鸿遍野,远在十八蛮的摩罗王命左军回程抢救,却突然不见主帅廖林奎却,左军主力亦被带走不知所向。摩罗王亲自赶回伊努欲做抢救,不料却被右军小兵一刀斩下头颅。伊努三军大乱在十八蛮骤起。
十一月二十五日,任家军灭了伊努王族留守军,屠戮牧民,一统伊努草原。
十一月二十八日,伊努王族军三军被屠,庆泠公主不知下落。庆泠公主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那顶被雪压塌的白轿。
十二月一日,任家军接管伊努全境,由任家军第一将领,丰都派在伊努的探子顾江雪统帅,他带着伊努战败后的战利品及奴隶,将一路回丰都朝堂受陛下封赏。
苏叶子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丰都小面馆里吃一碗阳春面,春天就快来了,她一滴泪也流不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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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异乡憾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