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子对宴会中诸人的迷迷瞪瞪,对岛主虚虚实实的形象和剑舞的顾江雪组成的一整个场景,倍感疑惑。“好似一场荒唐没顶的梦境。”她想。
席中诸人喝了酒,有人起身推攘闹事。更有人舞到岛主面前,以期获取青眼。却见“善灵岛主”抬手示意:“我已有意中人,但却有好几个,哎呀哎呀,真是难以抉择,不如么,我的意中人儿们,你们互相比试,胜出者独得我青睐,入藏宝阁选取宝物。”
言罢他点了点好几对喝酒闹事之人。苏叶子看着岛主笑嘻嘻得指来指去,所指向之处,一对对的“贵客”拔剑相向,在她眼中此人披着顾江雪的“皮”,却泛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冷眼旁观宴席上互相的杀戮。那不是姓顾的会有的表情。“这种幻视。。我和其他人一样,不是中毒了,就是被灵力所咒。”苏叶子揣度。
就在此刻,舞剑的顾江雪居然欺身近前,距离岛主只留半丈,他就和初入宴席时一样落拓不羁,此刻他潇洒的剑舞,却几次三番往岛主身上刺去。中心岛岛主,这位号称尾巴仙人的变色龙,居然不住冷笑,只听他朗声问道:“这位英俊小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以刀刀致命,意图一剑封喉呢?”
苏叶子看着两个顾江雪,一个真一个假,在舞台之上“对垒”,顿感十分魔幻。那个顾江雪形象的岛主此刻长袖一挥,整座宴席的厅堂瞬间湮灭了幻术,变作实景——一片鹅毛大雪纷飞。
原来此处竟然是岛上的极高之所。所谓临海酒楼,不过一座与世隔绝的岛上,一座巍峨的雪山罢了。诸人居然在大雪纷扰中,参加了一场露天的宴席。“小叶子,你看,那是宝阁入口”李宋宋颂在她耳边轻言。苏叶子随着他所指看去,岛主座后,此刻显见一面半开的门,上书“十八蛮金锁阁”,藏宝阁居然就在舞台之上,岛主座后!
顾江雪剑击不歇,面对着岛主唱和道:“我看清你的样子,又惊讶又仰慕,想要和你亲近一番,或许你也是一样心思?”他居然一边攻击,一边和岛主**起来。实在。。诡异非常。尤其他说完后,转头瞥了苏叶子一眼,苏叶子本来眼里看着两个顾江雪问答,就渗得慌,此刻被他一瞧,徒然生出一种不知所谓的直觉。她暗自嘀咕:“这姓顾的,既然不知道我将岛主看成了他,却回头看我做啥?我又何必心虚。。只不知他心仪的形象是个什么样式,他透过岛主的双眼看着何人?”
李宋宋颂适时做了个干呕的表情:“一个个都脑子不好使,上头那玩意长的和个人参成精似得,怎么就一个个都迷恋上了,我真服了,小叶子,你该不会也?我说你们究竟把他看成什么样,都这么欢喜,看来只有我是正人君子,对我没效果!”
苏叶子无语,低声轻言道:“正人君子和你其实不太沾边,要说是个顽童到还合适。会不会是。。和你被附身的鬼灵有关系?虽说入岛后你那鬼灵就不活跃了,总还有些辟邪的效果罢。。”李宋宋颂被怼得气结。
那善灵岛主此刻却轻轻挽住了顾江雪的剑,道:“且不说,你砍杀我并无益处,怎么看着理想对象的模样,你也狠的下手呢?你的人生信条莫非是心狠手黑,孤独终老?你一个,唔,歌妓之子,很了不起么?” 岛主说到歌妓之子,苏叶子只见顾江雪身形明显摇晃,出剑愈急,愈厉。她见顾江雪不做辩解,只是出尽杀招,便知那确是他的身世,从歌妓之子到百乐门主,或许他吃了许多苦头。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
那善灵岛主擅使咒术,渐不敌顾江雪的剑击,此刻高声道:“你杀了我,宝阁的门也会关上,你一样宝物也拿不出去!既然君剑法高超,和我心仪的另外一人决斗,谁活下来,我都会行方便使之入宝阁!”他说罢,笑吟吟指向苏叶子。
苏叶子见顾江雪形象的岛主左手食指尖指着她,后头跟着真正的顾江雪。姓顾的已然拔剑出鞘,正等着比试。
顾江雪迎面而击,苏叶子拔出两把短刃相接。李宋宋颂想要帮忙,却被小叶子阻拦:“稍安勿躁,这是我俩的事,上一回就没打明白,此刻你更不便出手,我自己的事要我自己了结。”苏叶子一用那趁手的短刃,不由提升了速度,使出全力抵挡顾江雪使的长剑,堪堪能接住他极富力量的招数。她心道:“剑法真是利落优美,百乐门的水准,丰都江湖排的上号的剑客水准,原来竟是如此。”
那风雪不止,刮在这对男女身上,他们的周身剑气,更是卷挟着风霜和落雪飞舞。一片清雅的天地间,是两相缠绵不绝的杀气。
顾江雪的眉眼此刻属于冰霜,他和苏叶子打了几个回合,两人长剑抵着双短刃,隔着兵器的寒光,凝视对方的容颜和瞳孔。也或许,只有顾江雪仔细看了她,他见她蹙眉,咬牙切齿,非常冷静坚固地,要隔开他的剑,要杀灭他。顾江雪居然觉得,她过于清丽好看了些,以至于攻击的时候都雅致得很。他想,觉得她过于好看到不能独自在江湖上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即使他一贯记性极佳,为事筹谋多,对此却毫无印象,记不起了。直到对面的苏叶子惊呼一声:“你早就受伤了?!”顾江雪才发觉自己力有不逮,因在岛心湖泊一战受的伤,已然被苏叶子击倒在地。
苏叶子蓦然将顾江雪别开,撞在地上,却见白皑皑的地上均是他的鲜血,便知他左手和后肩均受过重伤。她见他闭上眼帘,好似引颈待戮;
顾江雪此刻看去气质脆弱,他只是说:“你要赢了。”好像他放弃了他自己。她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在较什么真?什么又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对她说:“这个顾江雪,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眼睛眨也不眨,难道不是邪恶么?难道你真能指望他回报于你,带你回归丰都?即使他过去对你有恩,难道不是为了利用你的本事?你如杀灭他,自己获取宝阁的宝物,再回丰筹谋岂不更好!”
她脑海里搏斗激烈,眉宇间难以舒展,苏叶子心里像缺了一块什么,不由大声一呼,向着顾江雪刺去。有短刃入肉的扎实声音,鲜血汩汩流出直照红了雪地。苏叶子不知为什么流泪,有好几滴泪落下,其实她很久不曾哭了。顾江雪睁开眼睛,他的左手心被短刃刺破,巨疼席卷了他。此刻他看着苏叶子,从他的左手心拔出短刃,放回腰间。像是领会到什么,顾江雪突然扯开嘴角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他的笑容发自内心,他说:“我不曾记得,教过你对敌而泣。哭哭啼啼,哪有甚么出息?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忍心杀我呀。”
苏叶子不直接答话,却说:“公子,你滥杀无辜太过了,我短刃入你掌心就是为冤魂作答。但我不明白,你何时成了赌徒?可笑你赌的是我怜惜你?你料我不敢杀你?”
顾江雪强撑站起,依旧带着笑意:“不,我不知道你敢不敢。但你不愿杀我,我确实高兴。”他一语毕,毫不避讳盯着苏叶子看,她却不做对视,别开头去。这场景正在李宋宋颂眼中看的清楚,他只得长长叹息。或许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那舞台之上的座椅上,岛主颇为不悦,一味催促:“你们两个,只有一人可活着入宝阁,怎么忽然套上了近乎,就不打了?你们倒是看看,台下死活局里的活人已经陆续入阁啦,谁人先找到阁内宝物,谁人就拿去一用,多少年来,今次是我给的好机会,可要珍惜!”
顾江雪置若罔闻,将身上的斗篷解开,拿下披在苏叶子身上,轻描淡写道:“愈加冷了,你体质偏寒,先套着。我们且去会他一会。”他指的是那位尾巴仙人,善灵岛主。而李宋宋颂却已经翻身跳到了舞台后的高座上。一出手就揪住了岛主的头发丝,喝道:“你这个丑八怪,胡须长成头发的家伙,休要在此处乱叫乱跳!不然扒光你稀有的头毛。”岛主震惊:“你怎么能看到我的。。你,你被鬼灵附体!上古的鬼灵邪神之王,你,你居然。。被它附体。。”
他话音刚落,却被一飞刀击中太阳穴,立时晕过去。这是顾江雪出的刀,也是他大踏步上前,挟着岛主,又招呼苏叶子跟上,闪身一跃,跳入尚且咒术未灭,开着的宝阁之门。苏叶子紧随其后,冲李宋宋颂点点头,也纵身跃入。李宋宋颂沉默无言,跟着跳入。那咒术开启的十八蛮宝阁之门,因着施咒者岛主的昏迷,迅速关闭,在他们三人身后,隔绝了更多的来访者;让他们争夺青眼而自相残杀的局面显得毫无意义。有时候,鲜血流的本就毫无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