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 第15章 诡城风云（十五）

破晓时分，莹莹蓝光褪去，城又变作冷漠的戏台子，迎接新一天的“巡演”。

“或许，这城的创制者——半面残破的吴天浩，日日循环在往事中锤炼，只是为了祭奠或者纪念他心中重要的人。”苏叶子在酒楼楼下等着众人，方想到这一句话，李宋宋颂却领着吴门诸人，已经闹闹腾腾地，从酒楼楼梯下到街边。

吴川川向叶子挥手致意，而吴涛却在和卷毛宋颂互怼。

远远听到吴涛说什么“你昨天护花使者做的如何，总不至于夜半偷入姑娘闺阁。。”

宋颂对曰：“昨夜闻君鼾声，如闻仙乐，倾慕至极。。”

总之，是些争强好胜的讥讽言辞，菜鸡互啄罢了。

等一行人走得近处，苏叶子一改夜里灰头土脸的容色，喜笑颜开：“诸位密友，我找到凶手啦！”

“你找到凶手了，”吴川川一脸惊讶：“那是谁啊？你怎么知道的？我们揪出他来，却又如何能凭此出诡城？”一溜儿来了三连问。

李宋宋颂冲上来喊道：“我也知道谁是凶手了！只不过么，尚不知我和苏姑娘的看法是否一致啊。”

吴琼奇道：“你怎么也知道了？”

卷毛哥回：“神仙托梦耳。”

吴琼：“。。。”

苏叶子道：“嘿嘿，既然他是神仙告诉的，那他八成是对的；只不过我的辨别方法么，需得请诸位，随我一同问戏中投影人几个问题。”

吴川川一边摸了摸下巴，一边点头道：“那便一起去罢，说来也是奇怪，那虚影之人按理说该不理会，不回答任何疑问才是；但苏姑娘上次问看山人时，他居然还回答了；难道是苏姑娘的体质特殊么？”

苏叶子摆摆手：“不是的。要我思量，这些虚影，既然是那棺木里面，众人的生前记忆生成，或许还经过了吴天浩的筛选，凝聚成剧情在城中演绎；那它们只能回答它们记忆中，生前知晓的事情。其余本就生前不曾知晓答案的问题，大概，它们是不予理会的。”

吴川川道：“啊？那当初，李宋大侠问看山人李顶，当晚亲眼所见凶手究竟是谁，他没有回答。也就是说，他当晚其实没看见凶手是谁？这家伙，完全是收了钱去衙门胡说八道啊。”

李宋宋颂点头道：“不错，看来确实是收了钱去胡说的。”

苏叶子往前走去影影绰绰，刚现身形的“丰都府衙”，回头招呼诸人跟上。

他们到了“丰都府衙”，剧情已经演绎了一小会儿，正到那董衙役回应，乃是根据小儿的供词，才以为是吴门派人打死了章籽，因而向吴门敲诈索贿。

苏叶子认得那小儿是看山人李顶的儿子。

吴川川道：“我们身处重复的虚影演绎中啦，该得问些什么，要不直接问‘你是不是凶手’，他们若记忆有线索，该会回答吧？”

苏叶子再次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首先那吴天浩泯灭天良，怀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杀了百余人，我们要是一一问去，怕熬不到问出凶手，便饿死了；况且有些尸体并无对应的，显现在城内的虚影，要想问它，怕是还问不到。我心里有估量，当下不过尚需确认几个疑问。”

转头穿插入众虚影人物中，向那小儿问到：“小娃娃，我看你撒不开这糖葫芦，是不是很爱吃糖？你手中的冰糖葫芦是谁给的呀，是你爹给你买的吗？”

小儿方才泪眼汪汪，此刻闻言却转过头来，神色空洞，木然道：“我可喜欢吃糖了，这冰糖葫芦我爹不给我买，是董叔叔买的，我听话的时候，他给我买好多。”

“啊！那你这小孩该不是说假话吧。。姓董的敲诈吴门，你帮着他说，看到青色衣服好几个吴门弟子，殴打玄色衣服章门的人。莫非，那是姓董的要你说假话，以便落人口实，方便索贿我吴门！？”吴琼大声问到，岂知那小娃娃却并不搭理他。

吴川川一直近前观察，此刻不由发出疑惑：“这小娃娃，攀咬吴门打人这件事，他说的是不是假话，他自个想是清楚的很。咱们问他，是不是帮着董衙役说假话诬陷吴门，他却又不发一言；这娃娃的虚影还挺有机心，挺能挑着问题答的？”

苏叶子缓缓摇头道：“想是这些虚影子，会回答他们生前知晓之事，却不回答和他们自家相关的是非，一旦问与他们本身相关的判断性内容，他们就自我保护、不予置评。他们这片片虚影，好似保留了生前记忆里自我保护的本能似的。人性之虚伪居然顽固至此，贯穿了生死，留存在众人的思维残那念中，盘桓不去。。。”

那边厢，李宋宋颂右手握爪，敲击左手掌，演出一片恍然大悟道：“吴天浩，他搞的咒阵，看来是个流程严密的体系，实际上，他自个也不能完全破译残影的思维和记忆；只能放着他们在此处自相演绎，以期某日可以看出端倪，揪出凶手。”

吴川川道：“不论凶手是何人，要是他的残影在此城中，既已是死人了，吴天浩又何必继续执迷不悟。只不过他要用邪咒复生他师哥，却绝无可能了；邪术若成，不仅要此诡城冤魂献祭，方圆千里之内，活物不生立死，十八蛮的生灵亦遭殃；我若出城，得用信号传给我师傅，加派人手来此阻挠吴天浩癫狂行事。”

苏叶子此刻指了指李宋宋颂的方向，示意诸人看去他在询问些什么。吴门三人，随其所指目视李宋宋颂，但他却回过头来，卷曲的半长头毛，随着淡淡的城风摇摆，而盖住眼帘。眼神清透中，暗含年少时的忧伤，穿过诸人的身形，隐约盯着叶子的唇畔。

只见苏叶子的口型说：“有时候人执着，是为要个真相。”

吴川川正拍着卷毛宋颂的肩膀：“李宋大侠，你方才问了虚影什么。”

李宋宋颂不舍地转回视线道：“一恍神，究竟忘了。我在问一遍。”但他永远地将一角余光留在了那对视中的唇畔。

他问吴鹤的残影道：“前辈，可否说下你所知的章籽为人呢？”

吴鹤本在争执吵嚷中奋起冲击章门弟子，此刻居然顿住好一小会，调出一整张呆滞的面容，神色如低洼的白泉水：“章籽是章门下一代掌门的预选人，此人咒术修为极有天赋，因而在大赛中拔得头筹，剑法却颇低劣。此人为人却令人不耻，他门中众人皆知他好酗酒狎妓，甚至在丰都江湖，这码子事都出了名。酗酒之猛烈，近乎每日。”

他这话说罢，诸人均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吴川川道：“每日酗酒？咒修之人还狎妓？骇人听闻，他酗酒岂非容易闹事。”

苏叶子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和李宋宋颂点了点头，和众人道：“随我去看山人处，真相自有分晓。”

他们从这一场景脱身而出，即刻到了看山人的居所里。待得一行人进了屋，窗外“半山腰”黑夜降临，贿赂看山人李顶的玄衣章门弟子，交涉已毕，钱已给完；那李顶的小儿子恰拿着糖葫芦跑进来。

苏叶子对着看山人李顶问到：“先生，此前说这几年以来，因在伊努边境做木料生意，不曾回来过。想是今年才回来的。那么在你去边境做木料生意之前，除了看山人这微薄报酬的活计，还有在丰都山做些什么营生么？”

那虚影李顶似个木偶，木然地摆了摆手，语气平平毫无音节波折，回答到：“离开丰都前，除了看山，还在这半山腰大量种植果树，每年秋收，运去山下卖个价钱，以供过年之需。”

苏叶子再追问：“那么，为何今年回来后，不见先生打理房屋附近的果树呢？以至我四目望去，只见零落的歪瓜裂枣几只，甚或有些枝木大有枯萎之势。”

李顶回答：“离开丰都前，就曾多有偷盗者，常夜半时分，来此处打落熟透的瓜果，以至于损失不菲。我需耗费极巨精力，在夜里监管、探查偷盗人员及情况；是岁归来丰都，年事稍高，不愿再虚耗精力罢了。”

苏叶子听罢，稍一沉思，疾步上前指着虚影李顶的形象，回头瞥到卷毛哥正冲她点头，于是对吴门三人朗声道：“清楚了，杀了章籽的凶手就是这看山人李顶。”

吴川川及二人闻言四顾相对，均是震惊不已。堂内雾气已散，小儿仍在嚅嗫，室外黑夜隐去，复现诡城之街，贿赂看山人的章门弟子业已远去，听墙角的陌生人裹着偷听的信息溜走；室内虚影们不知对真相的论断该做何反应，维持着它们一成不变的“戏中角色”；但唯一的真相却在纠缠不清的宿命仇怨中，越过死伤无数的辛酸，袒露在几十年后的今日。

吴门三人异口同声问到：“何以见得是李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