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 第12章 诡城风云（十二）

待叶子，宋颂和吴川川从那穹顶的裂缝之间隙，借着“雾骑”颠颠地飞上诡城地面，外头的天已久暗，稀星斜垂，月落低空，万籁俱寂；俨然一片孤城死水。

在沉静的空气中，隐约只见两名青衣的面嫩少年，正忙不迭地组装不知哪里寻得的木质机械，手忙脚乱以至互相推诿指责起来。定睛细看，正是吴琼和吴涛。。

吴琼满头大汗，正安装“木质械臂”，不过那玩意装上即掉，急的他乱叫：“阿涛啊，我就和你说了，你变出的东西不靠谱，你变个能自行敲开地缝的榔头岂不是更好，这裂谷给它开的大些，我们也好一目了然，师兄他们死在何处了！”

吴涛拿着几张黄色毛纸，正在鬼画符，怯怯道：“我这不是画不出榔头这才画个木吊台。。岂知它往下吊人起来的木手臂装不上？其实榔头不好用，咱们就算砸开了裂谷，找到了他们尸首，怎么运上来，还得靠吊臂才是。。”

吴琼道：“哎，我命苦的师兄和两位异乡人居然就这么一命呜呼了，该不会下一个轮到我吧，害怕。”

苏叶子和李宋宋颂均瞟了一眼今日已然备受打击的吴川川，只见他额头隐隐有青筋起，大踏步前去，对着两位师弟喊道：“我们还活着！能不能不要丢人显眼。。。。”

吴涛和吴琼细细看了下吴川川的月下人影，确认是人非鬼，激动地扔下木吊手臂，拥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三人一时激动，几乎落下泪来。

李宋宋颂似被此重聚温馨感动，呜咽地对叶子说道：“我能和你拥抱吗？。。不能便算了。”

苏叶子本想拒绝，抬头撞入卷毛哥一双有神的大眼中，一片纯澈，毫无机心，犹如一只极可爱的北国雪中犬，探着耳朵求摸。。居然禁不住点了点头。

一个温暖宽阔的拥抱包裹了她，手臂动作却极其轻柔，缓缓地在她的背心拍打，几乎抚平了她念起旧事时沉痛的心。耳边这家伙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不过多时，一行人走在回酒楼的路上了。

吴涛道：“夜间更深露重，诡城之中唯一内里有灯烛不点自亮的，就是那二层楼的酒楼了，我三人半月以来就在那处歇息。”

吴川川赶忙道：“不错，晚间街巷暗沉无光，只有萤火鬼烛，咱们不便涉险；两位初来乍到，我那房间布置妥帖，可遮蔽风雨，权且让给苏姑娘，我去吴琼屋里挤一下，至于李宋大侠么。。”

李宋宋颂手中拿着刚才吴琼分给各人的干粮饼，正咬到一半，接口道：“我睡她门口，隔着墙壁，睡那门外走廊就是，那地方也算安全，我也习惯，如何？”

苏叶子已经吃完了，沉眼看了看他：“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睡屋内地板，我并不太介意，何必自屈于廊外？”

吴涛插话：“李宋大侠和我一间便可呀。”

卷毛哥立时接上：“你别胡说，老子防男不防女，可是正派人士！我就爱睡苏姑娘门口的廊檐，夜来听得风雨声，你别扰我做护花使者的念想。。”

吴涛张口结舌，翻了个白眼，估计想着我不嫌弃你，你还嫌弃上了？

苏叶子见一群人，热热闹闹，欢腾乱跳，如此和谐友好，内心不觉思绪万千。

恐怕已经多年未有这么健康的关系了，人群中的寂寞，她久已有之；值得珍惜的伙伴，久已遗失，或许还未有过。。比如在顾江雪身边，谨慎言行，颇多思量，优胜劣汰，看淡生死；又如在伊努军中做探子，尽是强弱造人势，数度曲矫己喜乐哀痛以生存；要是和他们在这诡城中，只有猜忌防备，岂会分食互助，共同抗敌呢？别提插科打诨啦。

苏叶子心道：“这三年的日子，却不算得苦；要平反徐家冤屈，给我十年，那可还不够啊。顾江雪早就说过，立功后，欲拜官丰朝都城上将；他要求功成名就，我却可以随之潜回丰都，弄清徐家之事的根源，再做计较。正是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吴川川恰绘声绘色说了早先和“姑奶奶”在裂谷中的奇遇和交锋，待讲到吴门十几年前的故旧往事，吴琼和吴涛纷纷讶异惊呼不止，不时传出“居然如此这般。。”，“不知确是真假”一类的感叹。

故事结尾，吴川川不经叹息道：“自有幸被我派收留，我一颗随处漂泊的孤儿心，从此便像有了归宿，那丰都的护城山，夏绿冬霜，巍峨高迈，永永远远是我钟爱的故乡。我师傅吴鼠鼠年纪虽长的多，仿若我们血亲相依的大哥，教弟子在门中‘凡事勿与争’，管我们几个修行，穿衣吃饭，晒谷子，砍柴火，晚上还给讲故事；今日这一遭听得的，与我平素割裂太甚，像是拎着我从惬意五月甩到了炎烈地狱，不由难以释怀。又或许是我历练太少，一时不能禁受现实冲击，不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原来那高坐堂上，远远望去如谪仙似，为人称道的贵人，究竟却是与凡夫俗子无异的。。”

苏叶子听罢只得摇头，心想：“必是个呆子师傅找来几个乖乖小子，养成了单纯小白兔子。。。”口中却劝慰：“你别太多思量，你师傅的教法我看是不太错的，不与人争铸造你从小和睦的生活，忠信勇的故事塑造你美好心灵，否则吴大侠哪能这么讨人喜欢，又身心健康，毫不偏狭呢？”

吴川川羞涩摆手，却脸有笑意。

苏叶子又道：“至于什么名望，高贵，还有什么地位，财物；这类俱有的高人照样不得拉屎把尿，你道他光辉万丈，他鸟你也不鸟，咱们又图个啥。不善良的事自古以来做的人还少吗，这不善良的大事要能做的惊天动地，不还得是高人手笔？也不知他们轻轻一指，却害得多少卑微小人家破人亡。你要是崇尚德行，那善与不善，岂在人地位高低？只不过强与不强，却是明白有了分说的。这些外物要我看是统统障眼法，不需理会，咱们无愧于心便是。”

吴川川感叹称有言之有理。

李宋宋颂在他感概之际，用指尖拍了拍他疑惑的容色，郑重道：“吴门大派之中，必定人多眼杂，叫上你两个师弟，小心说话，出去后此城听得的往事，”他在吴川川心口一指：“留于胸中丘壑便罢。”

吴川川连连点头，又怅然道：“不知还能不能出去，还是在这里饿成人干。。”

宋颂闻言冲吴涛点头：“吴小师傅，你不是能变出木吊臂么，那你变些吃食出来。。变只烧鸡，变条烤鱼，我们几个就无需担心，饱食一顿啦。”

吴涛郁闷至极，冲他喊道：“我是咒术修士，是个人。不是修成了仙的神仙！我们是用修为功力注入到符咒，再以此为媒介实化修为；那木吊臂的机械，着实是我的功力凝注；你让我变吃的出来，你们吃了，我倒是消耗致死，你满意了？”

就这样众人叽叽喳喳，笑闹着回到了酒楼。

夜晚的月光柔又柔，不似这城僻静的冷。

苏叶子入了酒楼里间，躺在硬板床上，拥着吴川川他们不知哪儿变出来的薄衾，从透着雾的纱纸窗隙，往外望去，数星星。她愈想着入眠却离之愈远，不由数出了声：“天上的星和月，靠的近。一盘大月亮，好多细星点。一，二，三，四，五。。。”

突然那隔音不佳的墙壁传来“笃笃”的敲击，这脆脆的音节传来，正是靠近苏叶子所在的床里边墙，而床边墙的外间即是走廊。这敲击之人，想来是李宋宋颂。

苏叶子把耳朵凑近墙壁，在这稀薄的空间里，装着两颗沉甸甸的心跳，此时传来壁外低柔的男音：“小叶子，你睡不着么？”

苏叶子一听之下，大为震惊，因“小叶子”这名字乃是徐家尚完璧时，她十岁左右还用着的小名。她于是对着脆弱的隔间之墙，双手捂住嘴，将颤抖的喉间气息，通过嗓音穿透薄墙，问道：“你为什么叫我小叶子？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