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 第10章 诡城风云（十）

三个侥幸存活的稚子眼见一位满头白发的妙龄女子，从裂谷的深处移形瞬至，等那就唱的软剑功成归来，窜入她右手剑鞘。

那边厢艳鬼怨徒仍和布娃娃狗咒法相斗，这边苏叶子一眼观摩那白发少女，一片青春外形下透出森老之气；举止踏步间沉稳如江湖祖辈，好不惊诧。

李宋宋颂真个把自己当作稚子，对着方才的救命恩人“童言无忌”：“这女子好生奇怪，似老非少，看上去和个僵尸似的没有活气，像个妖婆。”

苏叶子：“人家刚刚剑下救人，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就在三人呆愣的当口，那白发女子手执软剑，上前就和艳鬼斗在一处，这下一狗一人，一咒法一剑道，缠得片刻前猖狂的红衣艳鬼分身乏术，即将败下阵来。

那白发女子周身四处射出十几把飞刀，在剑技高超之余，竟能以功力控制飞刀砍杀敌手，一击不中下，迂回而转，再循环刺去。

苏叶子恍然：“她飞刀的剑技，怎生这般眼熟？”

艳鬼半面疤痕的脸龇着牙，出言嘲讽，意图扰乱白发女子四平八稳的剑技：“丰都禁山上的老太婆，住进我这城里十几年，既不交客房费，每每跟踪到我出没还来惹事生非！怪不得你的宝贝徒儿跟着男人跑了，被害死也甘之如饴，你那徒孙该也是跑了？都是因为你何其不受人待见。”

那白发少女闻言姿势不变，不被其言语所激，一边缠斗，一边淡漠道：“吴天浩，你这地方数十年来摆的诡阵，我一剑客不懂也不管。众人若来，本就有进无出，我也有进无出啊，可笑你还和我谈什么房费？至于我辟谷养生，活在此地清修，那是我修炼的本事。其他人没这本事，被你的咒法炼灭以资阵势的灵气，他们死就死了，与我何干？”

“那你管我出手杀人？！”

“你若出手，性质不同，你用的那剑法，且不说入不了我眼；剑客之义，不允你以剑随意杀无辜之人。”白发女子似觉得对方问的问题愚蠢。

原来我们要是被咒术杀了，她是不爱多管闲事的。。怪不得这么迟才出剑。。。苏叶子心道又遇到一个怪胎，不知是江湖中哪位风格大王？

吴川川却在边上，现画符咒，一边道：“原来他就是章大郎，年长后的吴天浩，没想到居然破了相，成这般人鬼不识的模样。”

这白发女子已然逼得吴天浩连连倒退，口中却还不饶，碎嘴道：“你说我那女徒弟为个男子死了不假，却是她自个的情劫，于我何尤，我只可惜一阵便也罢了；倒是你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为了个同门师兄杀遍丰都城下，还用咒术幻术摆了个长年累月的阵，不人不鬼的程度之深和我那徒儿有甚分别？况且你那个亲亲密密的吴门师兄，岂非就是被你逼死的，如今却又来娇喘乱叫？”

此言刚出，吴天浩几乎目眦欲裂，他本在咒术和剑法两方夹击下败退，此时更是狂叫一声，状似崩溃，以须臾飞身姿势，一顺溜逃也去了；那狂叫的悲情一路传来，其中伤悲千钧，令人心魄胆寒。

苏叶子感觉最近真是开了眼界，比之卷毛哥还不会说话的人出现了，哦不，她是太能说话了，看断筋邪妖吴天浩的反应，那想必是打到了七寸，骂进了心坎啊，再加把劲，她的嘴炮能直接气绝敌方。

吴天浩既已窜逃，苏叶子三人又无力打击追踪，尚需修养身息，此次通过灭了怨气之源而出诡城的期望就此落空。

苏叶子见白发女子飘身轻盈，落到这裂谷地面上，笔直站着，足有近两米高，比之卷毛哥不分伯仲，她周身气息端肃，不似少年之人，有种跨越代际的怀旧蕴意。苏叶子上前一步，拱手作礼道：“在下丰都苏叶子，来十八蛮经商误入此地，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吴川川继而施礼：“吴门弟子吴川川，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这白发女子眼睛瞟了两人一道，似乎目高于顶，不客气道：“我是你们姑奶奶，尊称我姑奶奶便是。吴门不争气的小崽子吴道黔如今教出来的弟子也是废的很，不必谢我，将来你出不出的去，死不死的了，我管不着。”

又对苏叶子道：“你不是商人。”

说完就不语了。

苏叶子心道这个什么姑奶奶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吴道黔不是吴门的掌门么，在她嘴里居然也只不过小崽子？这白发女子难不成是个老妖怪！

“老妖婆，你是怎么保养的，倒是教我一教，我也想几十年后，老夫依旧细皮嫩肉。”有人说出了叶子内心所想，正是那个方才还在和布娃娃狗互咬互骂，终于收了那一口气，把狂吠的布娃娃狗变作死物收着的卷毛哥。

“你活不到那时候。”姑奶奶道。

苏叶子已然服气，两个会说话的高才对轰，不知鹿死谁手。

“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活不到了？”李宋宋颂奇道。

“你血肉骨髓，筋骨脉络，每一息每一寸都已与千年恶鬼的碎灵纠缠不清；如今看着还能使唤它，不过多几年，就要被它吞噬，自身不能主宰言行，过往亦全然忘却，竟然成了吸引万千世间恶意的鬼中翘楚，哪里还算是有个‘你’活着呢？你的阳寿，顶多不过再五年而已。”白毛女姑奶奶声音平仄无奇，淡然回道。

吴川川见宋颂眉梢挑动，似忍之不得，隐隐有欲揍人之势，但显然打不过姑奶奶的，赶忙上去打圆场，恭谨道：“前辈。。那个姑奶奶好。不知姑奶奶和我吴门掌门有什么故交情谊，待将来请上我吴门清修，容我通报掌门和师傅，必好生招待。”

姑奶奶看也不看吴川川，平平的嗓音仿若古木穿洞，有风声透露：“吴道黔？他一个小后辈怎配招待我，不会去。况且你都不一定能出去城，不知哪天就饿死此地。”

吴川川也沉默了。

苏叶子真的很想一问白毛女来历，什么神功的剑法练的人如此恬不知耻，满口胡言，且还能装作个二八少女的。

这回姑奶奶却是要走了，走前这长辈回头看了看“三位稚子”，或许毕竟刚刚将他们从吴天浩手中救下来，对他们送死自灭于心不忍，于是出言提醒：“那个姓吴的虽说疯疯癫癫，狂态毕现，不过他有一句话倒是不错；凭你们是没本事杀灭他，直接破此城幻术的；也别指望我出手，在这幻境里清修甚合我意。你们若要出城，不如找出城中虚影演绎之事的真凶，一旦迷雾破解，此城和十八蛮沙漠绿洲的结界口子即可现形，要飞身出城乃是手到擒来。”

苏叶子和宋颂不搭理她，吴川川却谦恭道：“如此多谢前辈了。。谢姑奶奶。只是这吴天浩不可算是我吴门人，甚至算不上吴门败类，什么姓吴的更是别提了。。他不过是江湖魔头，章门余孽罢了。”

姑奶奶听此一言，居然眼角眉梢兴味异常，那面嫩，却老气横秋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低下声道：“怎么，这其中爱恨情仇的演绎你们一概不知？”

苏叶子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那是人类不管多少岁，都偶尔乐衷做的事——聊八卦。

于是姑奶奶开始了她的分享。

她指了指百数棺木围绕的中央那尊华贵的棺木，说道：“你们可知那最考究棺木是给谁造的，这整个城池和数百死人的虚影演绎之阵，又是为谁而作？是吴天浩，哦，你们叫他章大郎吧，是章大郎为了他最亲密的师兄吴带水所作。吴道黔和吴带水同辈，想来知道其中曲折，只是不说。”

这下不仅李宋宋颂面露诧异之色，连苏叶子也暗自揣度，吴川川闻言立刻反驳：“岂有此事呢？吴带水师叔乃是我正道修士楷模；是吴门真正不世出的天才。章大郎隐瞒身份入吴门，为的即是替章门翻案，他在吴门十几年内搜集了多桩捕风捉影的罪状，又矫吴门上一代掌门吴法天笔记作文书，勾结官府，迫吴门为章门案负责，几乎曾逼得我派身败名裂，今日更见他已杀害上百人，以人精魄作邪阵，我吴带水师叔怎会和这手段下作的阴险之辈过从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