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我成光 第7章 暗夜与结晶

七

异能学院被浓墨般的夜色彻底吞噬，大多数寝室楼都已熄灯，陷入沉寂。一道敏捷的身影悄然滑出窗户，在草坪上翻滚卸力，巧妙地避开监控探头，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后墙。他深吸一口气，借力一跃，轻盈地翻过高墙，稳稳落在墙外的阴影中，动作干净利落，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江屿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地跟在翻墙而出的林珩身后。眉头微蹙，心中疑虑丛生。今天的监视报告显示林珩并无学院任务，更反常的是，他没带学院的通讯器。他是要回千星宫吗？即便贵为星环集团位高权重的“指挥”大人，他对那神秘莫测的千星宫也仅踏入过一次。他飞速盘算着：若林珩真去千星宫，自己该如何尾随而不被那些灵力惊人的守卫察觉？

他看到林珩落地后单膝跪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套动作对体力不佳的他消耗不小。江屿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但某种更深的冲动驱使着他。最终，他选择跟上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

林珩确实已许久未曾处理千星宫呈递上来的剿魔战报。

连日来忙于学院那些低阶任务，直到今早醒来，千星宫以灵力秘法传递的战报才映入脑海：下层区a9街区爆发两处小型结界，c3街区更酝酿着一处大型结界，甚至有部分低阶魔物正向上层区与下层区的边界线汇聚，预计三日后将形成新的小型结界…林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心中迅速盘算：若效率足够，今晚或许能将这些隐患彻底清理。

林珩不再迟疑。他换上那件足以遮挡身形的超长款风衣，将身后的双剑妥善掩藏，随后便是熟练的翻窗、闪避、越墙。他在翻过高墙后单膝跪地的短暂喘息时，脑海中已在精准规划着今晚肃清魔物的路线。

江屿一路尾随，深入到下层区a9街区。这里魔气浓郁得令人窒息，空气粘稠如同凝固的油脂。四周游荡的魔物嗅到林珩身上纯净灵力的气息，如同嗅到了绝世珍馐，瞬间陷入狂暴，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

林珩出手了，快到江屿未能看清他拔剑的动作。左手短剑如毒蛇般精准格挡开正面魔物的利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右手短剑在同一瞬间反手撩出，剑锋划破空气，将侧面一只魔物斜劈成两半。那魔物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狰狞的形体便在剑光中寸寸瓦解湮灭，化作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魔气，扭曲着钻入林珩的手臂。

林珩左手骤然发力，格挡的魔物震退数步，不等它站稳，短剑已如追魂索命的闪电，带着凛冽寒光，精准贯穿了它的头颅，又一股污秽的魔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林珩体内。

就在这时，一只狡猾的低阶魔物如同阴影般潜至林珩背后，尖锐的利爪撕裂空气，直取其后心。江屿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可下一秒的景象，让江屿的血液近乎凝固。

一双巨大的羽翼，毫无征兆地自林珩纤薄的后背展开。根部莹白，渐变至末梢的天青，绽放出纯粹而神圣的光。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足以撕裂钢铁的魔物利爪，狠狠抓在看似柔软的羽翼之上，连一片羽毛都未曾撼动。

林珩甚至没有回头。他微微侧首，额前碎发无风自动，露出一对枝桠分明的莹白鹿角，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在学院维持的温和带笑的面容此刻只剩下非人般的平静。那双蓝色眼眸映照出魔物丑陋的形体和污浊的魔气，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喜怒情绪，只有一种悲悯的神性。

他缓缓转身。

“…安息吧。”一声叹息自他唇间逸出，声音空灵得不像人类，“愿混乱归于平静，愿苦痛得以解脱…”

这非人的姿态与纯粹的力量，令狂暴的魔物群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慑。但下一秒，那圣洁的灵力气息像最甜美的甘泉一样，再次点燃了它们吞噬的本能。魔潮从阴暗的角落和残破的建筑中更加疯狂地涌出，黑色的污浪要将那一点白光彻底淹没。

林珩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左手的漆黑佩剑。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磅礴灵力，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光芒所及之处，狰狞的魔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它们的形体从边缘开始迅速分解溃散，最后化为飞灰。无数道漆黑的魔气被无形的巨力强行从它们破碎的形体中剥离出来，如同黑色的溪流汇成一股股污浊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林珩的身体。

江屿站在原地，呼吸停滞。

他见过无数战斗场面，见过异能者与魔物的厮杀，见过星环实验室里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但眼前这一幕，圣洁与污秽交织，神性与疯狂并存，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震撼、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些陌生情绪在江屿胸腔中翻涌。他身后，一只侥幸未被完全净化的魔物肢体残破，却仍旧挣扎着，试图扑向那光芒的中心。江屿眼神瞬间冰寒刺骨，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手死死扣住那魔物露出的骨刺。

魔物污秽的身体上，凭空绽放出无数白色的山茶花。花瓣瞬间覆盖了它扭曲的形体。魔物剧烈抽搐几下后僵硬地栽倒在地，哗啦一声散落成满地零落的花瓣，迅速枯萎。

这就是…他每天晚上的工作吗？

江屿想起来自己刚认识林珩时，偶尔会看到林珩一脸疲惫的样子。那时他假意关心过林珩，林珩只是笑笑，告诉江屿他晚上偶尔会在下层区兼职。利用权限查看林珩的夜间定位时发现他确实是在下层区活动。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林珩的警惕性如何，不敢轻易跟踪，只是把监视重心放在“确认林珩的真实身份”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林珩这个样子。

江屿看着满地散落的枯花，突然有些愣神。我在干什么…身为特工，他做的应该是冷眼旁观，看看林珩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冷静地评估林珩的能力。他应该记录下林珩的极限，分析他的弱点，为未来的“交易”增加筹码。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出手了。

不是出于算计，不是出于利益权衡。只是…不想让任何东西打扰到那个在光芒中心、独自承受一切的身影。

江屿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不停劝说自己：林珩是自己的交易对象，他必须保证林珩的安全。他告诉自己：你跟林珩只是特工与监视对象的关系，你不了解他，你所知道的，只不过他展现出来的样子。一个…莽撞又温柔…又充满了…神性的人。

你根本不了解他。

江屿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成为“指挥”时，伪装身份混入上层区的一场晚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所有人都戴着完美的面具。他忘记了混入那场晚宴的目的，只记得晚宴中乐队演奏的音乐和歌词，那旋律和词句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脑海：

“I settle for a ghost I never knew…”

江屿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好像…真的对一个不完全了解的“幽灵”动了心。被他的善良吸引，被他的神圣震撼，被他的坚韧刺痛。这个认知让江屿感到恐慌。作为“指挥”，他不能有弱点，不能有软肋，更不能对一个注定要成为“交易对象”的人产生这种危险的感情。

可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

江屿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他再次看向风暴中心的林珩。

林珩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嘴角抑制不住地溢出一道刺目的鲜红。他仿佛毫无所觉，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背，轻轻拭去血迹，眼角的泪痣在血迹映衬下格外醒目。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那对巨大的天青色羽翼伴随着骨头间的摩擦声微微收拢，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下一个目标点迈步而去。

江屿站在原地，脚下是迅速枯萎的山茶花瓣。他低头看了一眼残花，又望向林珩消失的方向，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决然。身影再次融入黑暗，跟上林珩的步伐。

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珩哥！快！帮个忙！”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云深快步走向林珩，脸上原本急切的表情在看到对方脸色后转为惊愕和担忧：“天啊！珩哥，你…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没事吧？”

林珩只觉得胃袋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他强行咽下，牵动唇角勾勒出一个惯常的温和微笑：“没事，只是有点累。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云深狐疑地打量着林珩过于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色，但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是吴越！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快两天了！不吃不喝！我们去叫他，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扎进他那些仪器里去了！我和老钟他们今天有个任务，实在没法看着他。我们想来想去，现在只有你能说得动他了！能不能拜托你…”云深双手合十，一脸恳求。

林珩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昨夜在上层区与下层区边界处理那些汇聚的魔物时，为了替一个被魔物触手卷走的平民挡下致命一击，他被迫用右臂硬接了高阶魔物全力挥出的巨爪。结果就是右臂自肩胛骨处被硬生生撕裂。他当即动用自己庞大的灵力再生出一条右臂，此刻新生的肢体还在幻痛与强烈的不适应感中痉挛，仿佛无数冰冷的针在骨髓里游走。本想今天在寝室休养恢复的计划，看来泡汤了。

“好啊，”林珩的声音带着一点虚弱，但语气温和依旧，“交给我吧。”

云深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后才匆匆离去。林珩用左手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身朝实验室方向走去。

推开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着化学试剂和淡淡魔气残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林珩皱了皱眉，看向实验室深处。吴越正背对着门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一台闪烁着复杂数据的仪器，手指在操作台上敲击如飞，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吴越。”林珩唤了一声。

声音被仪器运行的嗡鸣淹没。吴越毫无反应。

“吴越！”林珩提高了音量。

吴越猛地一哆嗦，像是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林珩时，那双因疲惫而有些迷茫的红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异常沙哑：“林珩？你怎么来了？”

“怕你把自己熬死在这里。”林珩的语气带着没好气的责备，“大科学家，你的研究成果还没发表，人先猝死了多可惜。”他走上前，伸出左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吴越的额头。

吴越毫不在意地揉了揉被弹的地方，又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黑发，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极限的亢奋与迷茫。“…知道了知道了。但我现在…卡住了！”他抓起旁边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急躁地指着其中一个复杂的符号，“你看这个n值！如果能把它再提高哪怕一点点…高浓度魔气的即时中和效率至少能翻一倍！可我试遍了所有参数组合，模型的稳定性还是一团糟！”他烦躁地用指关节狠狠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珩默默走到桌边，帮他把散落一桌的草稿纸整理归拢。忽然，他的视线被桌面上一个透明密封容器吸引：里面悬浮着一块纯净无暇的、鸡蛋大小的深蓝色正八面体晶体。晶体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微光，实验室空气中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丝丝缕缕魔气，正被这块小小的晶体持续吸收着。魔气不仅没有污染那纯净的蓝光，反而像是投入熔炉的柴薪，让晶体内部的光华流转骤然加速，变得越来越明亮璀璨。

“这是…”

“这是我16岁那年，一个灵力者送给我的。”吴越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目光痴迷地凝视着那块晶体。“那时候…是我最绝望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和怪胎。没办法，我只能在上层区租了个又小又破的地下室继续研究，可进展为零！实验用的魔气泄漏，把我自己都快污染疯了…”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林珩，眼睛亮得惊人，“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一个灵力者，突然撞破窗户闯了进来！他救了我…不仅救了我，还对我说‘你的方向没错，坚持下去。’然后，他把这个给了我，让我随便研究。”

林珩的心脏微微一缩。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他从自身庞大灵力中分出的一部分，经过高度压缩后凝结出的纯净结晶。他下意识伸出左手食指，极其温柔地轻点了一下那冰冷的容器壁。

容器内的蓝色晶体仿佛被唤醒了生命，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一股熟悉而温暖的力量通过指尖瞬间回流，与他体内的灵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右臂那挥之不去的幻痛，也因为这共鸣明显减轻了几分。

“我一直想解析它的构造和净化魔气的具体原理…太难了…”吴越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挫败感，喃喃自语，“是不是我的研究方向从根本上就错了？还是我忽略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变量？”他抓着头发，一脸痛苦。

林珩看着吴越那虽然布满疲惫却依旧燃烧着执着火焰的红色眼眸，两年前那个混乱夜晚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在追踪几只魔物时，意外发现了地下室中濒临崩溃的16岁吴越。少年在魔气污染的折磨下神智不清，甚至出现了自残的倾向。他破窗而入救下吴越，无意间瞥见了桌面上那些关于“非灵力净化魔气”的开创性草稿。那一刻的触动和震撼，让他毫不犹豫地凝结出一小块灵力结晶留给了吴越，既是庇护，也是无声的肯定与鼓励。那句“研究方向没错，坚持下去”，更是发自肺腑。

林珩心中暗自苦笑：又一个…怎么自己随手救下的人，最后都汇聚到了身边？这孽缘还真是斩不断。

他没再多言，径直走到吴越身旁，左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他略显紧绷的左肩上。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悄然注入。

“你现在最优先的研究课题，”林珩的声音带着平静，“是立刻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吴越被左肩突如其来的剧烈灼痛刺激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左肩，又疑惑地看向林珩：“刚才那是什么？为什么我的左肩…”

“小小的惩戒而已。”林珩微微一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谁让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不规则的深蓝色蛛网印记已在吴越左肩皮肤下悄然形成，随即被林珩强大的灵力巧妙地覆盖隐藏，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了，现在，立刻，去休息。”

吴越连续高强度工作超过40小时的大脑早已不堪重负，已经无法处理“左肩疼痛”这件事。更何况，眼前还有一件更让他在意的事转移了注意力：“林珩…”他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林珩，“为什么你今天…一直都在用左手？”他记得很清楚，林珩惯用手是右手。

林珩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回答滴水不漏：“右手有点不太舒服。不过比起这个，你更需要关心的是你自己的休息问题。”

吴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再问出口。超负荷运转的大脑确实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信号。而且奇怪的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林珩进来站在他身边，那份折磨了他许久的焦躁和沉重压力，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他顺从地点点头，在林珩的注视下，收拾了一下东西，脚步虚浮却听话地走出了实验室。

看着吴越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林珩脸上维持的温和笑容才缓缓散去。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那份强行压下的反胃感再次翻涌，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

一个带着点荒谬感、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为什么…我周围遇到的这些人…好像…都或多或少是我曾经救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