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落雪愈密,细碎白絮铺满王府庭院,寒气穿透木窗,浸得案边烛火轻轻摇晃。
夜深人寂,整座皇城沉入睡梦,唯有这间偏室依旧亮着孤烛。方才托付三路残局,话语落定,一室安静,只剩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萧惊寒缓过一阵心口绞痛,指尖压着桌沿,稳住身形。久病体虚,灵脉裂痕反复撕扯,每一次动用心神,都是煎熬。他面色苍白如常,眼底却清明锐利,无半分昏沉。
“你要的东西,我早已备妥。”
话音轻落,他俯身推开桌下锁匣。铜锁老旧,纹路精密,是早年先帝亲赐,层层加密。匣内铺垫深色锦布,整齐叠放一沓卷宗、密封信笺,还有数片磨损的私用信物,摆放有序,经年封存。
皆是攥了数年的铁证。
萧惊寒抬手,一一取出,递到谢临渊面前。指尖轻微发颤,不是惧意,是心疾难控,骨里疼意难压。
“自先帝末年,薛敬山便暗中私通北狄。”他语速平缓,字字确凿,“借边境商贸掩护,私下遣使往来,输送军械布帛,互换朝堂机密。当年谢家一案,构陷始末,北狄出兵牵制边防,皆是他暗中授意。”
卷宗摊开。
第一册,是历年边境密使出入记录,日期、路线、身份一目了然,每一条都能对上薛府暗中调度的人手;第二册,抄录往来密信底稿,字迹隐纹可辨,避过日常笔迹,却藏不住薛敬山独有的落款印记;最底下,是几枚北狄王族随身铜牌,当年密使仓皇撤离遗失,辗转落到他手中。
桩桩件件,环环咬合。
“雁门战前截断粮道,故意拖延军需,放任前线将士饿死冻伤;暗中泄露行军地形图,引藩镇主力围堵关口。”萧惊寒目光沉落卷宗,眼底藏着冷意,“那一仗,不止是我的诱敌局,亦是薛敬山借外敌之手,想要借战场埋了我。”
他早就清楚。
自己以身入局,一边算计藩镇,一边还要防着身后薛敬山的暗刀。兵败的苦,布局的难,暗处的刺杀,从头至尾,一人独扛。
谢临渊低头翻阅卷宗,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多年隐秘,层层实据,每一字都是薛敬山叩死的罪。从构陷满门谢氏,到私通外族,再到损毁边防、谋害重臣,罪链完整,无可辩驳。
“这些,足够定他死罪。”谢临渊声色低沉。
“现在不行。”
萧惊寒当即摇头,目光冷静通透,看透朝堂分寸。
“时机未到。”
“眼下藩镇兵临潼关,外敌未退;薛敬山党羽遍布三省,根基盘缠。此刻骤然呈上铁证,朝堂必会大乱,百官派系撕裂,边防无人主事。大乱之下,遭殃的是大雍,是天下百姓。”
隐忍,克制,权衡。
手握滔天证据,却不能轻易亮出,这便是身居大局的无奈。
他抬手,指尖轻点卷宗,交代得清清楚楚:
“先妥善封存,隐秘保管。顺着之前枯井尸骨、私蓄死士、篡改官档的脉络,一点点剥他外层;等朝堂局势平稳,边防压力消解,党羽层层拔除,再择关键时机,一击封喉。”
循序渐进,层层剥皮。
不急清算,只等天时地利。
谢临渊收拢卷宗,仔细叠好,贴身收纳。纸张微凉,承载着十一年血海冤仇,也承载着朝堂长久的隐患。他抬眼看向眼前病骨难支的人,心绪复杂。
“这些证据,你藏了数年,为何迟迟不递入宫?”
萧惊寒垂眸,一声极轻的苦笑散在风雪里。
“我掌摄政大权,手握兵权,若当庭揭发,旁人只会视作权斗。会被曲解成我借私证铲除朝堂权臣,独揽朝纲;幼帝疑心,百官猜忌,证据未立,我先落上构陷的罪名。”
身居高位,一举一动皆有忌惮。
手里的铁证,亦是困住自己的枷锁。唯有褪去兵权,退出明局,再由干净无垢的谢临渊接手,方才稳妥无虞。
“如今我卸了兵权,成了待罪之身。由你承接,步步追查,合乎情理,无半分私斗嫌疑。”
这便是他连夜托付,交付证据的全部考量。
谢临渊默然颔首,心底尽数通透。多年朝堂博弈,步步隐忍,每一步退让,每一次承下骂名,皆是精密算计。
“我明白了。”他语气郑重,“我会顺着现有案子慢慢深挖,不急于一时。外层罪证先行施压,通敌密证牢牢封存,等到时机成熟,连根拔除。”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清冷眉眼。一桩陈年旧怨,一场朝野布局,今夜彻底转交。
“还有一桩细微把柄。”萧惊寒想起一事,低声补充,“当年替薛敬山传递密信的中层信使,尚有两人活着隐于长安城内。行踪我已记下,写在卷宗最后一页,必要之时,可拿来突破口供。”
漏网之余,早已想好退路。
布局缜密,从无疏漏。
谢临渊翻到末页,字迹清浅,地址隐晦,记录详实。一并记在心底。
窗外风雪渐缓,夜色已深。
该交代的残局,该交付的铁证,该预留的后手,尽数交割完毕。
“往后,明局我避,暗局你来。”萧惊寒缓缓靠向椅背,压抑许久的疲惫席卷而来,脸色愈发惨白,“我闭门养病,不问朝堂,替你挡住薛敬山所有视线。你只管暗中查案,步步推进。”
从今往后,他是闲散待罪之人,完美的障眼物。
所有暗流,所有追查,全部落到谢临渊肩上。
“保重自身。”谢临渊起身,语气诚恳,“你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不必再强行熬着。大局我来守住。”
萧惊寒淡淡颔首,无力多言。
谢临渊转身推门,走入漫天残雪。夜色幽深,步履沉稳,怀中卷宗贴身,沉甸甸压着旧恨,压着权谋,压着往后整座大雍的安稳。
庭院落雪无声,目送他离去。
屋内孤烛摇曳,萧惊寒闭目静坐。心口的疼慢慢扩散,一层一层浸遍骨血。
兵权已交,证据已付,残局已托。
他能做的,到此为止。
余下的路,该谢临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