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寒雪,横贯百里长道。
潼关到大雍帝都的官道之上,铁甲连绵,旌旗残破。数日血战余下的远征军,踏一路寒霜,缓缓逼近长安城门。马蹄沉钝,甲刃凝冰,每一步,都压着败军的萧瑟,也压着整座长安城积了数月的戾气。
雁门关一役惨败,三万将士埋骨荒野。
朝野流言铺天盖地,市井骂声日夜不休。从朝堂百官,到街巷布衣,人人皆咬定——萧惊寒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空耗兵甲,葬送边军,一己私心,祸乱大雍。
无人知晓那是诱敌入局,无人看懂那步以身承罪。
世人只看得见兵败,只记得血流,只敢肆意唾骂。
午后,兵锋至城外三里。
萧惊寒一身银白战甲,旧伤未愈,心疾缠骨。连日强忍病痛督军赶路,脸色苍白如纸,唇间全无血色。战甲缝隙凝着暗红旧血,灵脉裂痕反复撕扯,每一次策马颠簸,内里都是钻心剧痛。
他脊背依旧挺直,身姿孤峭,眼底一片冷寂,不露半分痛楚。
前路,长安城门大开。
街道层层拥堵,没有迎军的香火,没有百姓跪拜,没有沿街犒劳。
乌泱泱的市井民众挤在街旁,投石唾骂,声声刺骨。
“祸国之将,还有脸面回来?”
“三万兵马白白送死,你何以对得起大雍!”
“请圣上斩萧惊寒,以慰边关亡魂!”
石块碎泥砸在战甲,落于马蹄。辱骂喧嚣一浪高过一浪,刻薄、怨愤、直白,毫不遮掩。当年替大雍守住北疆、独扛乱世风波的功,一夜尽数抹去。世人健忘,只随流言好恶,不问前因,不问苦心。
队伍前行缓慢。
两侧禁军持刀拦护,挡得住乱石,挡不住满城人心。
萧玉衡一身伤痕,压着胸中戾气,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一路看尽沿街唾骂,看尽无知诋毁,数次想要勒马怒斥,都被萧惊寒一道冷淡目光按住。
少年眼底发红,低声压抑:“义父拼死布局,背负所有骂名,这群百姓一无所知,凭什么如此辱你?”
萧惊寒目视前路长安城楼,声线轻而冷,带着久病的疲惫,也藏着万般隐忍:
“既是布局,便要受得住骂名。”
“要救大雍,先要毁我一身声名。今日万民唾我,来日朝野方能安。”
他从起初,便想好这条路。
以自身败名,掩全盘算计;以一身污名,瞒藩镇贼心;以一世清誉,换大雍喘息之机。
沿路长街,骂声不绝。
队伍穿过朱雀大街,萧惊寒目光平视,不躲闪,不回视,不辩解。乱石落身,唾声入耳,他自始至终面无波澜。那些往日守护过的市井烟火,此刻尽数化作利刃,割在他一身风骨之上。
街旁阁楼,帘幕轻掩。
一辆朴素马车停在街角,车内安静。
苏婉晴隔着纱帘,望着街中那道孤峭身影。
她看得清楚,战甲之下,旧伤崩裂,气血紊乱,心疾正在刺骨发作;看得明白,他步步隐忍,全盘承下天下诋毁;更看得通透,这一路唾骂,只是他提前选好的宿命。
医者观脉,亦观人心。
全城都在骂他,唯有她看得见骨里的病,心里的苦。
身旁医箱静静平放,里面配好的稳心汤药,早已温热散尽。苏婉晴指尖轻拢,一声轻叹压在喉间,低不可闻:
“一身社稷骨,满身万民怨。”
同一时刻,皇城宫墙之内。
紫宸殿窗扉敞开,幼帝赵珩立在廊下,居高临下,望向长街那支败军。
耳边层层传来市井骂声,眼底心绪复杂纠缠。
他清楚兵败背后另有排布,清楚这道圣旨戴罪立功意在保全;可满城民意汹汹,百官怨气难平,年少帝王能护住他一时,护不住天下口舌。
“所有人都在骂他。”赵珩低声自语。
内侍躬身回话:“流言日久,民心难收。百姓只知兵败惨死,不知王爷隐忍苦心。”
赵珩沉默。
他知萧惊寒之苦,却无力堵住悠悠众口;知其忠,却不能当众替他辩驳。帝王权衡,从不由心意。
长街尽头,远征军缓缓止步。
萧惊寒勒住马缰,缓缓阖眼。
满城骂声犹在耳边,寒风刮过残破战甲。
所有谋划、所有隐忍、所有伤病,都沉在这一道孤峭背影里。
今日,他踏骂名归长安。
来日,他自解兵权,自承罪责,一步一步,走向早已写好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