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晨寒入骨,宫霜凝满廊角。今日早朝,气氛远比往日肃静。
昨夜暗守供词送入宫中,证据链清晰完备。朝野皆知,今日必会当庭追责。百官列队,心绪紧绷,目光暗自浮动。
紫宸殿上,赵渊端坐龙椅。面色沉冷,眼底不见一丝温度。连日从尸骨、验定、到暗守招供,层层真相堆叠,少年忍耐已到极限。
朝议开局,无须多余前奏。
御史手持卷宗,步出列班,声线凛彻殿宇,逐条弹劾:
“今查实,北郊枯井两具狱卒尸骨,为蓄意灭口;另有薛家私蓄死士,常年驻守荒井,遮掩罪迹,阻挠官查。
罪有三:
其一,私养死士,隐匿府中,逾制悖规;
其二,授意暗人封井掩骨,包庇陈年命案;
其三,干预官府查案,蒙蔽圣听,扰乱法度。”
三条大罪,朗朗落地。
供词、私记令牌、专属银两,物证一并呈上,排布殿中。
白纸黑字,铁证眼前。
满殿寂静。
薛敬山缓步出列,神色克制,依旧稳住心神。外层败露,他早有预备,辩词缜密。
“暗人私自行事,与臣无关。”
“府中下人繁多,个别在外私蓄同党,我行止不能面面俱到。令牌银两乃是早年流出,为人盗用,借我名号在外横行。
臣从未授意封井,从未遮掩命案,暗人供词,皆是攀附嫁祸。”
推得干净。
将所有罪责,归于下人私自妄为,归于盗用信物。一人摘清,剥离主使。
“常年轮守荒井,历时数月,若无主令,何以坚持?”御史厉声追问,“银两按月补给,调度井然,岂是下人私自可为?”
“无从证实银两出自臣府。”薛敬山寸步不让,“无亲笔手令,无当面授意,单凭暗人口供,不能定臣主罪。”
卡在最后一关。
没有直接亲笔证据,他死死守住主谋身份,只肯担管束不严,不肯认授意掩罪。
殿下百官议论四起。
大家心知是他暗中排布,却不得不承认:缺少一纸手令,难以叩死主责。
龙椅之上,赵渊默然听完全部辩驳。
条理清晰,推脱圆滑,可连日所有线索串联,不可能毫无关联。从当年阻挠旧案复查,到涂改官籍,再到今日私人死士封井,一路皆有影子。
“管束不严,亦是大过。”赵渊声音冷硬,当庭定论。
不能定蓄意掩罪,便可定府中失察。
“身居阁首,理朝政,肃百官。府中私藏死士,在外祸乱查案,失察之责,无可推诿。”
追责落下,无可回避。
殿内一声令下:
“免去议政阁主理之权,暂停阁中差事,回府待罪。此案继续彻查,等候后论。”
一语落地。
数月把持朝政,数日执掌阁权,一朝剥离。
薛敬山面色微白,胸腔压抑,却不敢抗旨。只能躬身伏地,沉声领命:“臣,领旨。”
苦心谋来的临时朝权,就此剥夺。
百官心头震动。
从雪原兵败轻罚,到今日追责免权,帝王心意彻底逆转。不再姑息,不再忍让。对薛敬山,只剩防备与厌弃。
早朝散去。
廊下寒风凛冽。
薛敬山缓步离开殿阶,往日沉稳从容尽数褪去。权柄掉落,朝堂布局断裂,如今只剩一身罪责,困在府中。
幕僚沿路低声:“权柄被收,接下来如何?”
“稳住,不乱。”薛敬山咬牙,低声冷语,“今日只定失察,未定灭口,未定主谋。还有退路。
叫停所有中层异动,断绝旧日往来痕迹。只要查不到当年杀人埋尸链路,他日依旧能翻身。”
丢掉朝堂临时权柄,尚可隐忍蛰伏;牵出当年灭口,便是万劫不复。
此刻,只能死守底线。
午时,议政阁封门停署。
数日代为理政,就此终结。政令回流三省,朝堂权局重新洗牌。被薛敬山置换的部分中层官吏,人心惶惶,不知前路。
午后,东宫。
一室清寂。
暗卫呈上当庭追责、罢免阁权,逐条回禀。
谢临渊指尖轻叩案面,眸光清淡。
“剥其权,未定其罪。帝王分寸,拿捏得刚好。”
赵渊有心彻查,却依旧顾虑朝堂动荡。不敢一步钉死,只能先收权柄,慢慢深挖。
“薛家丢了朝政实权,会不会铤而走险?”
“不会。”谢临渊决断,“眼下身在待罪,百官盯着,御史查着。贸然妄动,破绽百出。他唯有隐忍,静待风口过去。”
越是危局,越不敢乱。
“我们手里的涂改官籍证据,何时抛出?”
“暂缓。”他缓缓道,“先让御史顺着暗人,再查中层。等薛家心神浮躁,防线错乱,再把篡改卷宗一并砸出。层层剥皮,不急收官。”
傍晚,摄政王府。
内室药香温软。
萧惊寒听完朝堂裁决,浅浅吐出一口气。久病虚弱,眼底却有一抹清明。
“权柄已落,大局转回。”
数月蚕食朝政,一朝清空。薛敬山最想要的朝堂掌控,尽数落空。
“只是未定罪,依旧留有翻身余地。”属下说道。
“留有余地,亦是困住他的枷锁。”萧惊寒声线平缓,“一日未定主罪,一日要被此案缠绕。御史不停追查,府中时刻受控,永无安宁。”
悬案缠身,不得脱身。
往后一举一动,皆在朝野目光之下。
“帝王收回权柄,是否打算重新召回您理事?”
“暂时不会。”他轻轻摇头,“我旧疾未愈,贸然复出,容易落人话柄,说是借案夺权。少年心存愧疚,却也忌惮我权势过重。他会自己稳住三省,观望局势。”
彼此心思,看得通透。
入夜,整座皇城格局翻新。
议政阁封禁,权归三省;薛敬山回府待罪,被困案中;御史继续向下深挖链条;帝王收紧朝纲,冷静观望;东宫封存证据,等候下一处破绽。
薛家权路折断,罪责悬顶。
距全盘崩塌,只剩最后几层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