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入夜,寒风凛冽。御史台整栋楼宇烛火通明,彻夜不眠。
三司旧案悬滞、狱卒离奇失踪数月,今日北郊挖出白骨,朝野目光尽数压在此处。勘验官差轮番值守,器具排布整齐,逐项比对,不敢有半分疏漏。
案台之上,残衣平铺。
布料陈旧,织纹规整,是当年皇城狱所统一织造;衣襟内侧,尚有模糊刻印,磨损深重,却依稀辨得出狱所编号。骨垢积沉,骨龄勘验清晰,与当年失踪二人年岁完全吻合。
头颅骨裂,骨面留有钝器重创,死前遭遇击打,绝非寻常病死,亦非意外身亡。
三重证据,层层咬合。
四更时分,勘验定论落笔封卷。
御史执笔,字字确凿:北郊枯井两具尸骨,确为当年皇城狱所值守狱卒。死于外力重创,死后遭人隐秘填埋,蓄意灭口,证据属实。
拖延、涂改、隐匿,尽数无用。
身份敲定,死因敲定,当年薛家连夜杀人封证,摆在明面。
黎明破晓,勘验正本送入朝堂。
天色灰白,百官尚未入殿,卷宗先行递入紫宸殿。
赵渊晨起阅览,逐行细看,目光停在蓄意灭口四字上,指尖骤然收紧。
从前只知旧案疑点重重,只知卷宗离奇焚毁;今日亲眼看见狱卒尸骨、杀人痕迹、隐秘埋尸,心底骤然发冷。
当年查案途中,经手之人无故失踪,不是逃离,不是隐世,是被人杀了灭口。
少年一路回看,思绪翻涌。
焚档、失踪、滞查、狱卒被杀。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人为。当年的旧案,果然藏着滔天猫腻。
“竟有人私下灭口……”赵渊低声,眼底寒意渐起。
朝堂有人,敢擅杀官差,敢隐秘埋尸,敢阻拦朝廷查案。藐视律法,私藏杀机。
辰时,早朝开殿。
卷宗当众传阅,百官逐一看完,满堂震惊。
狱卒身份确凿,非正常死亡确凿,隐秘埋尸确凿。数月以来的疑点,此刻连成一线。朝堂哗然,议论四起。
所有目光,齐齐投向殿侧的薛敬山。
万众瞩目之下,薛敬山面色沉稳,缓步出列。昨夜已知勘验走向,心中早有预备,依旧守住先前说辞,语气平淡:
“尸骨身份虽合,却不能定行凶之人。时隔十一载,岁月久远,无目击,无凶器,无当场凭据。仅凭白骨,不能归咎任何人。”
一口咬死证据不足。
承认尸骨,否认行凶;承认当年狱卒失踪,否认自己牵涉其中。想要用时间久远,剥离所有罪责。
殿中御史当即跨步而出,声线凛冽,当庭驳斥:
“当年旧案重查,狱卒骤然失踪;查案陷入僵局,尸骨深埋枯井;查案尘埃松动,尸骨恰巧出土。时序相合,脉络清晰。若非有心灭口,为何死无踪迹,隐秘掩埋?”
时序,动机,走向,全都对上。
“且早前查得,枯井长期有人暗中值守,阻拦乡民靠近。若无隐事,为何长年看守荒井?”
一句追问,直戳要害。
薛敬山眸底微凝,从容回辩:
“荒郊值守,不能断定是臣所为。朝野之人繁杂,谁都有可能暗中看守。牵强牵连,不足以定罪。”
寸步不让,死守底线。
脱去直接行凶,脱去暗中指使,把所有嫌疑,化为空论。
朝堂僵持,争辩不休。
定罪的链已有,最后的行凶主使,尚无明面凭据。百官皆知是他所为,朝堂律法,尚且不能当庭论罪。
龙椅之上,赵渊沉默观望。
他心中已然断定,此事脱不开薛敬山。可朝堂讲律,不能凭猜疑定罪。尸骨、死因、时序,只能证明有人灭口,抓不到指使实证。
“此案暂缓定论。”赵渊出声叫停争辩,“尸骨入库留存,御史台继续追查当年行凶之人,追查埋尸来路。择日再议。”
当庭不能定罪,只能继续追查。
朝议作罢,百官散去。
廊下寒风穿堂。薛敬山缓步独行,表面平静,心底戾气丛生。
尸骨定名,疑点坐实,身上的污泥,再也洗不干净。如今只能死守,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御史执意深挖,长久下去,恐查出当年死士踪迹。”幕僚低声。
“查不出。”薛敬山冷声道,“埋尸之人早已离境,改名易姓;当年指令无笔迹,无留存。只要死士不归,只要我不松口,便无直接罪证。”
守住最后一环,便可安然脱身。
巳时,东宫。
晨光落窗,一室清冷。
暗卫呈上朝堂争辩、勘验定论、薛敬山死辩死守。
谢临渊翻阅细报,眸光淡然。
“尸骨定名,罪链锁死大半。只差最后一指,直指主谋。”
层层证据都有,唯独少了指使链条。
“要不要放出当年死士出逃的踪迹,给御史线索?”
“不急。”谢临渊摇头,条理缜密,“线索不能一次性给尽。先让御史顺着值守枯井的暗人追查,一层层撕开。
今日给一条,明日留一环。慢慢逼他慌乱,逼他出错。”
循序渐进,层层施压。
不让棋局一眼落地,要磨尽薛敬山最后的底气。
“早前收录的吏部涂改卷宗,何时呈上?”
“等到他说辞崩塌,再一并抛出。”
多桩旧罪,分次击打。不给喘息,不留退路。
午后,摄政王府。
内室药香温软。
萧惊寒听完朝堂局势,缓缓睁眼。久病体弱,目光却通透锐利。
“白骨只能证明灭口,不能定主谋。”他轻声道,“薛敬山布局周密,经手之人早已远逃,斩断链路。今日辩词,早在预料。”
十一年老谋,不会留下直白把柄。
“御史继续深挖,能不能查到根源?”
“能。”萧惊寒缓缓开口,“当年为他送信、为他值守、为他改档,链条太多。守住一时,守不住长久。层层追查之下,旁支先崩,主干迟早外露。”
一桩大案,从来不是单点。
旁枝细碎罪责,最先败露,最后牵连主谋。
黄昏,皇城暗流深重。
御史台全力追查枯井值守之人,顺线溯源;薛府严防死守,稳固说辞;东宫握满证据,步步蓄势;帝王疑心深重,冷眼观望。
铁证已现,罪责难脱。
距离撕开最后一层伪装,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