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寒风凛冽,雪原深冻。
经数日暗中排布,薛家授意的三道密疏,由三名北境偏将分别递出,绕过边军主将,借常规军情通路,快马直达皇城。
字句打磨稳妥,不露勾结痕迹,只以戍边视角,陈边防困局,疑守策得失。
同一晨间,三省官衙收到文书。
疏文内容大同小异。先叙连日边界零散袭扰,哨棚焚毁、村野被掠;再言守策过于保守,只防不攻,任由小股蛮骑往复来去;末附隐晦诘问,常年耗粮草、重守备,却止不住细碎侵扰,边防调度,是否僵硬失当。
用词克制,分寸极巧。
无弹劾,无逆言,句句看似为国忧边,内里直指萧惊寒布下的固守之策。
午时,奏文送入紫宸殿。
幼帝赵渊伏案逐字阅完,眉头浅凝。连日只闻北境小乱不断,今日连边军将官,都上书质疑守策。少年心思简单,不由得生出疑惑:一味固守,果真可行?
当即下旨,午后临时议事,召核心臣僚入殿议边。
时辰将至,皇城廊下百官陆续齐聚。
萧惊寒缓步入宫,一身朝服整洁,身形清瘦。清晨药石压制旧疾,灵脉隐痛未消,经络里浊气时时微动,面色依旧泛着苍白。连日边扰纠缠,心神耗竭,眼底青黑难掩。
隐忍所有不适,入殿行礼,礼数如常。
殿内议事开篇。
赵渊将三道边疏传阅,语声平淡:“北境连日细碎滋扰,边将上书疑守策僵化。边防固守已久,为何止不住零散劫掠?诸位怎看。”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微紧。
薛党官员顺势出列,承接话意。语气中正,步步牵引,放大边中不满:
“边防重守备,本意□□。可数月以来,小乱不绝,守而不清,耗军粮,疲士卒。如今连戍边将官心生疑虑,可见策略呆板,难以应变。”
不直接攻讦,只借边将疏文立论。
把军中私下疑虑,摆上朝堂,公开质疑萧惊寒定下来的守边大局。
一众附和之声接连而起。层层堆砌,言固守无益,言应变迟缓,言白白消耗北边军力。字字针对,不留余地。
萧惊寒立在殿中,听完全部言词。心口钝痛缓缓上浮,他压下不适,目光清冷,条理明晰从容答辩:
“冬日北境严寒,冻土千里。蛮骑分散,行踪不定,不结大军,不入主力防线。若大举出兵清剿,雪原辽阔,无处追击,徒耗兵力;贸然深入,易落埋伏。”
先摆明北边天时地势,解释难处。
继而语气沉定,再接对策:
“如今分段布哨,层层设防,只为锁住防线,不让骚乱向内蔓延。小乱在外,大局安稳。舍弃固守,盲目出战,一旦兵败,便是北门锁孔崩坏,祸患累及大雍腹地。”
分清轻重,辨明大局。
细碎劫掠是表皮之疾,贸然出战是骨髓之祸。
最后一语,落点军中离间:
“三道疏文,皆出自下层偏将,不识北疆全局,只看眼前得失,不见千里防线安危。局部疑虑,不可动摇边防大略。”
答辩周密,无可驳斥。
殿内薛党一时语滞,找不到切入之处。
可言语挡得住朝堂诘问,挡不住暗中军心偏移。三道疏公开,里边的疑虑,已然落在百官眼里,落在幼帝心里。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
殿议草草收场。
赵渊心中疑虑未消,虽被解释说服,依旧残留隐忧。看待萧惊寒的目光,又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迟疑。
散殿之后,廊下冷风穿堂。
百官散去,私下议论不绝。
“固守稳妥,可连日骚乱,终究难看。”
“边将心生不满,军中怕是已有异声。”
流言细碎,慢慢弥散三省。
薛敬山缓步而行,面色平静。
今日虽未当庭逼倒守策,目的已然达到。公开军中疑虑,搅动朝堂目光,磨损萧惊寒声望。军心潜移,朝野生疑,第一步离间稳稳落地。
“慢慢来。”他低声自语,“今日只是开端。再过数日,续上第二批疏文,层层叠加,疑虑只会越来越重。”
长远布局,不急一时。
黄昏,东宫。
暮色沉冷。
暗卫将殿内议事、三道疏文、朝堂诘问一一回禀。
谢临渊指尖轻碾纸面,眸光淡漠通透:“借下层边将之口,生军中异心。不直言弹劾,只层层堆积疑虑,心思够细。”
今日所为,依旧是慢慢消磨。
耗声望,耗民心,耗军中信任,耗他本就残破的身子。
“要不要暗中查清三名偏将与薛家往来,整理成册?”
“继续存档。”谢临渊应声,“不动,不揭。待到日后薛家想要抽身,这些串通笔迹,就是锁死他们的链。”
隐忍收录,静待收口。
入夜,摄政王府。
书房孤灯摇曳。
萧惊寒独坐案前,翻看北边传回的主将密报。军中已有流言,下层士卒受疏文影响,心绪浮动,对固守之策生出不解。
军心,真的开始松动了。
经络旧痛再起,一阵一阵缠上心脉。他抬手按住胸口,呼吸微滞。朝堂诘问、边中异声、连日扰边、肉身沉疴,四重压力叠在一身。
门外脚步声轻来。
苏婉晴携药入内,一眼看透他隐忍的病态。
“朝堂诘问,心神又耗了。”她放下药碗,语气清淡,“薛家不用刀兵,只用流言疏文。慢慢磨你的军心,耗你的名望,比直白加害,阴毒百倍。”
“我知晓。”萧惊寒声音低缓,“可无解。大局在前,只能硬扛。”
汤药入喉,苦意绵长。
药能稳住脉络,稳不住松动的军心;针能压制旧疾,压不住满城疑虑。
长夜深沉,北风不息。
北境军中异声渐起;朝堂疑虑已然生根;薛家筹谋第二批疏文;王府独承所有压力;东宫封存每一处证据。
人心已移,声望渐蚀。
这场无声拆解,步步逼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