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肃冷如霜。
百官屏息凝立,连呼吸皆压得极轻。旧卷摊在龙案,两方举证相对,殿内暗流翻涌,锋芒**裸撞在一起。
薛敬山目光沉厉,面对呈上的篡改时序笔录,面色不改,脊背依旧挺直。筹谋多年,岂会因第一层证据便乱了方寸。他转向龙椅,语声沉稳,刻意压住破绽:
“陛下,此等记录,不足为凭。夜间入库,或是例行点检旧档,或是整理陈年卷宗,非为篡改。仅凭出入时辰,便定臣私改案卷,未免武断。”
话术圆滑,强行洗脱。
将深夜私入,掩作寻常公务,轻描淡写,意图抹平疑点。
话音未落,阶前冷声再起。
萧惊寒缓步向前,久病身形单薄,却字字穿透力极强,眼底寒光压过殿中所有嘈杂。灵脉隐隐刺痛,尽数隐忍,直击要害:
“例行点检,何须避开白日值守?何须动用府中私吏,不用刑部当值人手?”
一句诘问,钉死漏洞。
“陈年旧档封存严密,无故不得私启。”他续声递进,条理锋利,“十一年悬案,常年无人过问,偏偏近日我身疾卧床,朝政空悬,便有人深夜翻卷,添写疑点。时机巧合,路径诡秘,薛大人如何解释?”
层层追问,步步锁死。
不给模糊推诿的余地,当众撕开借口。
薛敬山眉宇微凝。
白日周密谋划的辞令,被拆得四分五裂。他稍作停顿,转而调转矛头,避开篡改疑端,直指谢临渊身世:
“就算卷宗添笔,亦不改根底。当年谢家谋逆属实,雨夜有幼子逃生属实。此人一身陈年刀伤,胸腹重创,与当夜出逃之人伤势吻合,何来冤枉?”
终于亮出最后表层底牌。
以旧伤对应出逃踪迹,撇开案卷疑点,重归身世定罪。
全场目光再度落向谢临渊。
他青衣不动,神色平静,无半分被戳破的慌乱,从容回话,滴水不漏:
“天下身负旧伤者何其之多。沙场兵卒,江湖流民,遇劫百姓,皆可有胸腹刀创。仅凭伤痕,不辨年岁,不认相貌,不定籍贯,便锁我为谢家遗孤?此理太轻,此罪太浅。”
简单一语,击碎立论。
继而话锋一转,言辞清冷,反向诘问:
“再者,当年谢家通敌谋逆,为当朝重罪。何以满门屠戮,却无一件敌书、无一方信物、无一人当庭指证?一桩灭门重案,只有结案判词,没有定罪实证。十一年前,是谁定案?是谁取证?是谁一手封住所有口供?”
锋芒逆向刺入。
直指当年此案本就无根无据,从头到尾由一人把持。
殿中百官心头轰然一震。
过往只知谢家通敌,奉旨灭门,从无人深究案情根底。此刻被直白点破,众人方才惊醒——那场血流长街的灭门大案,居然缺少最根本的定罪凭据。
不少老臣面色微动,眼底生出疑色。
龙椅之上,赵渊指尖攥紧。少年听得清清楚楚,两边辩驳层层相撞。一边言之凿凿,却有卷宗篡改之嫌;一边身世存疑,却辩驳有理,疑点互生,思绪纷乱。
“当年此案,由谁主审?”幼帝出声发问,声音清亮,穿透殿内。
这一问,避无可避。
薛敬山胸腔微紧,避不开,推不掉,只能坦然回话,语声沉稳:
“当年先帝授意,由臣主审,查办谢府通逆一案。”
直白承认。
他就是十一年前,亲手定下灭门之案的人。
这句话落,殿内无声波荡。所有脉络,骤然串接。
主审旧案之人,今日当庭呈上疑点卷宗,指认疑犯。从头到尾,皆是一人手笔。私心二字,无需明说,百官心中已然透亮。
萧惊寒冷眼看向他,接住这话:
“一案主审,一卷封存,时隔十一年,又是你当庭翻出疑端。薛大人,当年定案是否太急?今日定罪,是不是太快?”
两两相对,步步逼压。
薛敬山被迫防守,神色渐渐阴冷,依旧不肯退让:
“当年证据齐备,奉旨行刑。时隔久远,零碎物证散佚,无可留存。今日只为揪出逆余,肃清内廷,无愧于先帝,无愧于大雍。”
强行稳住立场,以先帝为名,压住所有质疑。
对峙焦灼之时,谢临渊再出一语,轻而锋利,落于大殿:
“既然当年证据齐备,为何不敢公开重审旧案?为何惧怕回溯当夜实情?”
一语封喉。
薛敬山眼底杀意暗涌,无话可驳。公开重审,当年构陷、伪造罪词、暗中屠戮,尽数曝光;闭口不言,便是坐实心虚。进退两难,当场卡住。
殿中局势,已然偏转。
原本想要当庭定罪,变成薛敬山独自深陷嫌疑。
一众薛党面色焦灼,想要出列帮言,却找不到落点。案卷疑点摆在明面,当年无证定案无可辩驳,贸然开口,只会引火烧身,只能死死按住,不敢多言。
萧惊寒适时出声,条理沉定,递上折中裁决,稳住此刻纷乱:
“旧案年深,疑点丛生。一卷篡改之纸,不可定罪;一身旧伤,不可定籍。今日朝堂,不宜仓促断生死。”
目光正视龙椅:
“恳请陛下,下旨。暂时封存此卷,另组中立老臣,重勘十一年京兆旧案。新旧疑点一并核查,卷宗笔迹连夜比对,还朝堂真相。”
提议正大,无可拒绝。
既要查,就要光明正大;既要定罪,就要证据确凿。断绝薛敬山借朝堂仓促,强行扣罪的心思。
赵渊思虑片刻,眼底犹豫散去。年少虽不懂旧年阴谋,却分得清此刻利弊。疑点太多,辩驳太杂,绝不能草率定论。
少年抬手,龙音落殿:
“准。旧卷封存,三日之内,组建三司中立大臣,重查谢家旧案。未出结果之前,谢临渊照旧履职,不得拘押,不得定罪。”
圣旨落下,尘埃暂歇。
薛敬山脊背微僵,双拳暗握。
谋划多日,当庭发难,终究没能一击毙命。只逼出重查旧案,离预想的结果,差之千里。可圣旨已下,百官共听,他无力反驳,只能俯首领旨。
“臣,遵旨。”
一字咽下所有不甘。
谢临渊躬身受命,神色如常。
该摊开的,终究摊开;该对峙的,已然对峙。三年隐忍,等到重查旧案,便是第一步破局。
萧惊寒立在原处,心口隐痛渐起。耗损心神过多,旧伤隐隐躁动,面上依旧不动分毫。今日守住盟约,挡住绝杀,为旧案求得重审之机。
朝会散场。
百官退出大殿,一路低语不绝。十一年灭门旧事,朝堂公开对峙,案卷篡改疑端,层层传开,暗流席卷整座皇城。
殿外风雪冷烈。
薛敬山缓步离开,背影沉郁。精心布局出现裂痕,心中杀意更深。重查旧案,便是引火烧身。一旦当年破绽被挖出,他半生权位,岌岌可危。
“阻止三司核查。”他低声对随行心腹吩咐,语气阴冷,“暗中销毁当年残留笔录,抹除旧年经手小吏。绝不能,查到根底。”
暗处灭口,即刻排布。
东宫方向,谢临渊缓步而归。
长街风冷,衣袂萧然。暗卫随行,低声开口:“重查旧案,前路凶险。三司之中半数仍是薛党。”
“我知晓。”谢临渊目光淡远,“他会暗中销毁痕迹,阻挠核查。这场清查,不会平顺。但今日,我终于站到阳光下,等待真相。”
隐忍十一年,不再躲藏。
暮色降临,皇城归于冷寂。
旧案获准重勘,殿上锋芒暂收;薛家暗中毁灭证据,步步阻查;萧惊寒压着旧伤,盯着三司动向;谢临渊静待核查,准备迎接下来的暗流厮杀。
真正的清查罗网,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