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白,云层沉厚不散。长安城积雪未消,街巷冰封,寒意浸骨。自昨夜灵脉崩损,萧惊寒昏迷半宿,连日心神耗尽,身体彻底垮落。
清晨,王府传出号令。
暂停一切日常朝议理事,闭门静养,谢绝访客。三省公文、边防奏报暂由左右侍郎代收,不急不送,待身子好转再行批阅。
消息一出,半日之内席卷皇城。
朝堂率先动荡。
紫宸殿早朝,百官列队站定,阶前不见那道孤峭玄色身影。往日由摄政王裁决的朝政,今日空悬无主。幼帝赵龙椅端坐,目光空落,心底不安渐生。年少临朝,向来倚靠萧惊寒稳住大局,一朝不见,方寸难定。
殿内私声渐起。
人心浮动,各怀思虑。
中立老臣忧心边防,北地风雪未停,粮道阻塞,无人统筹;依附王府的官员面色焦灼,担忧摄政伤势,忧虑朝局失衡;一众薛党,则暗中对视,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喜色。
等待多日的空窗,终于来了。
朝议草草收场。百官退出大殿,廊下议论不绝。
“摄政王重伤卧床,旧疾凶险,不知何时方能理事。”
“北边军情紧急,无人决断,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数。”
“朝政大权空悬,长此以往,朝堂不稳。”
流言顺着宫廊漫出,散入各司官衙。朝野焦虑,百官惶惑,整个大雍中枢,骤然缺了脊梁。
午后,薛府密室。
帘幕低垂,烛色暗沉。薛敬山端坐案前,听完朝野浮动、百官心慌,指尖慢捻佛珠,眉眼幽深,笑意内敛。
时机,已然成熟七分。
“他闭门养疾,无力掌局;朝堂人心散乱,朝野焦虑。”他缓缓开口,声线冷静老练,“现在的朝堂,最缺安稳,最容易掀起风浪。”
幕僚躬身请示:“何时呈上篡改旧卷,弹劾谢临渊?”
薛敬山抬手,压下急意。老谋深算,从不贪一时之快:
“再等三日。”
“三日之内,放任朝野焦虑发酵,放大摄政重伤之事。让百官看见朝政无序,让幼帝心生惶然。等到人心乱到极致,我再当庭递卷。”
布局层层递进。
先让朝堂习惯权力空悬,先让疑虑铺满朝野。届时抛出旧案,一石激起千层浪;借朝政不稳为由,归罪谢临渊身份不明、潜伏内廷,祸乱中枢;再牵引萧惊寒用人失察,包庇逆余,两罪同发。
一卷,扳两人。
“这三日,分两步走。”薛敬山眼底锋芒渐露,排布周密。
“其一,暗中散布言语,暗指东宫随员来路不明,摄政重伤之后,内廷无人看管,隐患暗藏,搅动百官猜忌;
其二,整理当年旧案残页,誊写规整,伪造笔录落款,做到滴水不漏,只待当庭呈上。”
先用细碎舆论铺垫怀疑,再用案卷定死罪名。
从人心到证据,层层锁死,不给半分退路。
指令落下,暗影四散。
一时间,皇城各处悄然生出细碎流言。不再绕扯萧惊寒,矛头调转,直指谢临渊。
“内廷机要交由无名之人,摄政卧床,无人管束,隐患极大。”
“来历不清,履历空白,久居东宫,早晚祸乱皇城。”
猜忌顺着官衙、宫廊层层蔓延,渗入幼帝耳目。
黄昏,东宫。
雪光落进窗内,冷意侵屋。谢临渊端坐案前,听完三日布局、朝野浮动、市井新生流言,神色平静无波,早已预判所有走向。
薛敬山忍耐到头,准备收剑了。
“流言铺路,旧卷待命。三日之后,便是当庭发难。”他轻声一语,通透彻骨。
所有步骤,都在预料之中。先乱朝野,再生猜忌,最后亮出伪证。谋划老道,毫无破绽。
“要不要即刻暗中联络摄政,互通防备?”暗卫低声请示。
谢临渊缓缓摇头:“不可。他灵脉崩损,此刻经不起心绪波动。一旦得知三日之后我要直面弹劾,强行撑病入朝,旧伤再度崩裂,大局彻底无救。”
盟约尚在,分寸有度。
不能拖累卧床的萧惊寒,不能打乱他静养固脉。
“那如何应对?”
“三件事。”谢临渊抬眸,条理冷晰,步步拆解,“第一,收集当年刑部官吏篡改卷宗的时序、人证、笔迹疑点,整理成册;
第二,加固东宫出入,收敛自身行迹,三日之内不授任何细碎把柄;
第三,布下暗线,届时当庭盯住所有薛党言辞,记下漏洞,逐一对应驳斥。”
不求外援,自行迎战。
他一人,接住这一卷杀局。
夜色渐深,霜气更寒。
清和堂炉火温润,药香袅袅。苏婉晴听完朝野浮动、薛府造势、东宫布防,指尖碾过通络草药,眸光清淡。
“肉身卧床,朝堂抽空;人心浮躁,杀机待发。”她轻声断语,“薛敬山急于了结旧怨,布局太满。看似周密,破绽藏在每一步里。篡改的案卷,刻意的流言,心急的排布,皆是缝隙。”
医者观脉,躁者必衰。
布局越多,漏洞越多;急于出手,越容易自露马脚。
深夜,摄政王府内寝。
一室静谧,暖意绵长。萧惊寒半卧榻上,后背垫着软枕,面色依旧苍白。经连日针药稳住灵脉,崩损止住,只是体虚无力,心神难聚。
属下俯身,欲禀报朝野动荡、薛党造势、东宫流言。
他抬手制止,声线虚弱:“不必多言。”
不用听,便知局势。
薛敬山趁他重伤,搅动人心,准备动最后的杀招,一目了然。
“谢临渊那边,可有防备?”他低声问。
“暗线回报,已自行排布,锁紧漏洞,无意求援。”
萧惊寒闭目,眼底掠过一缕深意。
不肯拖累,不愿借力,依旧隐忍自持。
“三日之内,稳住府中,阻断外界杂讯。不要让朝堂风浪扰我静养。”
“待到当庭弹劾那日,备车。”
他可以暂时卧床,可以闭目养疾,但不会缺席。
旧案发难,生死对局,他必会到场。
暗处盟约,明面相守,不会半途而废。
长夜沉寂,整座皇城绷到极致。
王府闭门养疾,隐忍蓄力;东宫严阵以待,备好辩驳;薛府磨亮刀刃,静待三日后上朝;朝野人心惶然,猜忌四起。
旧卷出鞘之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