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骤烈,寒雪连日不休。
北境荒原落雪渐厚,从细碎雪粒转为漫天鹅白。旷野冰封,河道冻绝,沿途土路被大雪掩埋,沟壑难辨。自大雍腹地发往边关的粮车、冬衣辎重,行至北河隘口,前路彻底断绝。
积雪没过马膝,冰层裂阻车道。
数万石粮草,千余车寒衣,死死困在隘口,进退无路。风雪呼啸,士卒冒雪清道,铲冰开路,奈何雪势太大,白昼不息,清一寸,封三寸,徒劳无功。
边关急报再度南下,比前日更急。
墨字焦灼,穿透纸背:风雪封途,粮运停滞,戍卒冬衣短缺,寒伤日剧;蛮部借大雪隐伏边境,日夜窥探,防线压力陡增。
军情一路加急,日夜策马,送入皇城。
午后,三省大堂。
各部官员齐聚,面色凝重,堂内寒气沉郁。北地困局摆在眼前,大雪封路,人力难抗,边防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滞留粮草一日不入边关,北境隐患便重一分。
时机,恰到好处。
薛敬山立于百官之列,神色沉肃,眼底暗藏锋芒。风雪阻绝粮道,边防陷入窘迫,正是他等候许久的突破口。前路只是私下议论,今日,要当众进言,公开发难。
他缓步出列,手持笏板,声线苍老沉稳,落满大堂:
“北境苦寒,边防为重。入冬之前,未曾提前筹备运力,未曾预判风雪,粮草排布疏漏,要道守备仓促。如今大雪封途,士卒受寒,边防危殆——皆是边防调度失度。”
话音落点,字字直指萧惊寒。
不直言其名,却句句追责。将天灾之困,尽数归为人事疏漏;将骤然暴雪,扣为谋划不足。借边防危局,公然追责摄政。
堂内瞬时寂静。
一众薛党紧随其后,接连出列附和。言辞层层递进,从筹备迟缓,讲到调度无序,再牵连往日边粮耗损,旧事新困缠作一团。刻意放大窘迫,淡化天灾,激化罪责。
“边防常年耗粮,秋冬不曾预留应急运力,如今大雪封阻,危及戍卒性命,朝政调度,难辞其咎。”
“手握兵甲全局,未虑寒冬风雪,疏忽边防,愧对朝野。”
谗言层层堆叠,堂内风气倾颓。
天灾被刻意弱化,人事被无限放大。一众老臣抱团攻讦,步步紧逼,要逼萧惊寒当堂作答,逼他揽下所有罪责。
中立官员敛声不语,不敢掺和边事追责;少数亲附王府的臣僚,势单力薄,无力辩驳。
不多时,萧惊寒步入大堂。
一身玄色朝衣,肩头落有细碎雪沫。方才连夜排布的清道政令已快马送出,连日心神耗竭,冬日寒气侵入经络,灵脉旧伤隐隐翻腾。心口钝痛绵长,被死死压下,面上不见半分病态,只有一室清冷。
目光扫过满堂,听得句句追责,了然于心。
等候已久的发难,终于公开。
他立于堂中,身姿孤挺,面对层层诘难,没有急言辩驳,条理分明,声震大堂:
“今年寒潮提前半月,暴雪骤落,远超往年天时。北河骤然冰封,沿途百里冻土加厚,非人力能够预判。天灾风雪,不是调度疏漏。”
先定根源,分清天时与人事。
继而话锋沉稳,摆出应对布局:
“大雪阻路,本官已连夜下三道急令。沿途州府集结民力,分段铲雪破冰;就地抽调隘口附近驻军,护卫粮车,轮班清道;另辟山间简易小径,分流轻粮先行送入边关,安抚士卒。对策已落,政令已出,并非坐视边防受困。”
对策清晰,排布周全,无可指摘。
最后目光落向薛敬山,分寸克制,不卑不亢:
“冬日边困,天灾在前。当下该共谋破局,共救北境,而非堂内追责,空耗时日。朝堂责难易,边关风雪难,诸位,分得清轻重。”
一语落地,堵住满堂谗言。
有理,有据,有对策。
薛党刻意挑起的追责,当场失去立足点。一众附和的官员,语声骤停,无从再辩。
薛敬山面色不改,心底寒意加深。
绝境之中依旧条理缜密,危难之下不露破绽。公开发难,再一次被从容化解。
但他并未收手。
明面追责不成,便再散流言。堂内暂且缄默,暗处布置即刻下行。当日傍晚,长安城内碎语再起,口径统一:摄政高估边防运力,轻视冬日风雪,一己疏漏,累及北境万千戍卒。
流言避开朝堂,沉入市井,腐蚀民心。
暮色落雪,东宫偏舍。
窗外风雪簌簌,寒意侵屋。谢临渊读完堂内争辩、事后流言,指尖轻扣桌沿,目光清冷。
“天灾不可控,对策已周全,依旧要强行归罪。”他低声而言,“薛敬山急于撕开我的旧案,先要撕碎他的名望。民心、朝堂、边防,三路同时磨损。”
先毁执政根基,再掀陈年旧祸。布局循序,耐心可怖。
“要不要暗中截住市井流言?”暗卫请示。
“不必。”谢临渊摇头,“流言伤不了根本。萧惊寒扛得住。此刻出手,痕迹太显,反而引薛敬山盯住我私下动向。静观即可。”
风雪越大,棋局越稳。只需等待对方急于破局,露出破绽。
夜色深沉,长街雪厚。
清和堂炉火温热,药香漫出木檐。苏婉晴凭窗看雪,听闻今日朝堂谗言,轻声叹出:
“大雪阻路,是四肢受寒;堂内构陷,是脏腑生郁。天时本就伤身,还要添人心阴毒。”
萧惊寒灵脉怕寒、怕郁、怕劳。
连日风雪,连日责难,连日心神损耗,旧伤早已悬在临界,只差一次重压,便可彻底崩裂。
夜深,摄政王府。
堂内孤灯摇曳。萧惊寒褪去朝服,独坐椅上。风雪叩窗,经络里的浊气翻涌不休,灵脉刺痛渐重,心口闷痛绵长。
今日挡下满堂谗言,心神耗尽,隐忍已经到了极限。
他闭目调息,周身寒意不散。
北境风雪未停,朝堂谤言不止,暗处杀机潜伏,一身旧疾缠身。
这个凛冬,才刚刚开始,折磨,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