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灯火长明。
龙香沉静,案上摊着各州上缴粮册,纸页堆叠整齐。赵渊独坐龙椅,指尖反复摩挲册边,眉宇郁结。年少掌国,不懂朝堂盘根,看不懂舆论操纵,只看得见遍地声讨,只听得见满城非议。
一边是托孤摄政,一边是朝野怨言,方寸摇摆,难定取舍。
宫外,马蹄轻止。
萧惊寒独身入宫,卸佩剑,辞护卫,一身素黑常衣,踏过长廊。夜色勾勒孤峭身形,连日操劳积压的心疾潜伏肌理,步履平稳,不露半分倦色。
此番入宫,不为辩驳,不为申辩,只为拆解圈套,安帝王心神。
内侍揭帘入内,低声通传。
赵渊抬眸,目光复杂。有敬畏,有生疏,亦有连日滋生的迟疑。
“摄政王深夜入宫,所为何事。”少年声线清淡,带着刻意拉开的君臣距离。
萧惊寒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起身之后,不绕弯,不避锋芒,直入要害:
“臣为近日秋收粮议,面圣陈明。”
烛火摇曳,映他眼底清冽。不急于自证清白,不急于驳斥流言,先摊开根由,直指症结。
“当今各地粮耗过重,地方贪腐积弊,非一日之病。历先帝末年,州县层层隐匿,克扣成习,账册虚填,积滞至今,借今年秋收一并浮出。”
简明数语,先划清年限。
点明病根旧存,并非他摄政之后而生。
赵渊指尖微动:“可朝野皆言,边防耗粮巨大,臣僚疏于吏治,皆是摄政失察。”
“流言可取一时耳目,不可掩一世实情。”萧惊寒语气沉稳,条理逐层剖开,“边防戍边,北地严寒,兵甲粮草消耗,有历年定册可查,分毫明朗;地方贪腐,根系盘错,牵连旧年州县老臣,其中多人门第深厚,贸然彻查,牵动朝野,容易引发动荡。”
这便是圈套。
他缓缓道出内里算计:
“有人故意放大秋收弊病,截取片面实情,编织舆论。逼臣仓促下令,全域清查。一旦大开查办,牵连广,祸乱多,朝堂不稳,臣便落得治理失度之名;若压而不查,又落得包庇贪腐之谤。进退,皆是陷阱。”
字字通透,剖开布局。
赵渊少年聪颖,只是阅历浅薄。经此番直白拆解,陡然醒悟。连日缠绕心底的疑虑,瞬间通透。那些整齐划一的流言,那些同声共气的非议,从来不是民心自发,是有人刻意操纵。
“是薛党?”少年低声发问。
“无凭,不可直言。”萧惊寒守住分寸,不主动弹劾,不恶意构陷,只客观陈述,“臣只禀朝局,不议臣僚。陛下心知便可。”
身居风口,一言一行皆在眼底。他绝不落得排除异己、打压老臣的口舌,点到为止,留帝王自行思量。
赵渊沉默片刻,郁结渐散。
他看懂了。
眼前这人,背负满城骂名,替大雍稳住边防,替幼帝扛下所有朝堂浊水。今日这场粮政风波,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有预谋的施压。
“那依摄政王所见,该如何处置。”少年心绪平和,求教之意真切。
萧惊寒早有定策,从容应答:
“令各州自行勘账,自查耗损,限期一月逐层上报。不急纠查,不急定罪。先让地方露出虚实,再择时机派员核验。稳吏治,避动乱,逐层剥除积弊。流言无借力之处,自然消散。”
以缓破急,以静破躁。
刚好对上薛敬山急于逼他出错的心思。
御书房沉寂片刻,龙香袅袅。
赵渊目光落于眼前孤臣,心底愧疚渐生。年少无知,轻易被流言牵动,猜忌托孤重臣,未免浅薄。
“连日非议缠身,摄政王……辛苦了。”
一句轻声,褪去君臣生疏。
“臣分内之事,无需陛下体恤。”萧惊寒垂首应答,不改清冷。
他生来便是承骂名、担大局的命,早已习惯非议缠身,习惯朝野猜忌。
对谈落幕,夜色更深。
萧惊寒行礼告退,转身走出御书房。长廊夜风寒凉,心口旧疾隐隐泛起钝痛,他缓步克制,不动声色。今夜抚平帝王疑心,本轮舆论圈套,已然破解。
皇城另一端,东宫偏舍。
夜色安静,孤灯映案。
谢临渊听完暗卫回禀,知晓御前君臣对答,知晓流言圈套拆解,眼底不起波澜。
“步步稳妥,分寸丝毫不差。”他低声而言。
萧惊寒深谙高处之道,不争一时口舌,不求即刻清白,以大局破私谤。此番过后,幼帝心绪归正,薛敬山借民生动摇朝政的算计,已然落空。
“薛家此番失利,会不会提早动用篡改旧卷?”暗卫请示。
“不会。”谢临渊断言明晰,“一次明面失利,不足以逼他铤而走险。老谋深算,耐性极长,必会再度隐忍,等待下一次时机。旧卷是杀招,不是闲棋,不会轻易亮出。”
暗流依旧蛰伏,杀意继续封存。
同一时刻,薛府内庭。
帘幕深重,烛影幽暗。
心腹将今夜御书房君臣对答一字不漏回禀。薛敬山静坐椅上,面色平和,不见愠色。
意料之中。
“懂得避局,懂得稳君心,果然难对付。”他缓缓开口。
一轮舆论施压,从容化解,未露破绽,未行急令,心思沉稳,城府极深。想要逼乱萧惊寒的章法,此番,没能如愿。
“要不要再散流言,续逼朝野?”
薛敬山缓缓摇头:“止了。再传,痕迹太重,意图太显,反而引陛下疑心。暂且收势,静待下次良机。”
适时收手,不恋残局。
本轮明面角力,就此作罢。
长夜将尽,霜气最寒。
清和堂药香安宁。苏婉晴听闻今夜皇城对答,指尖轻碾晒干的草药,一语清淡:
“躁气易散,病根难除。流言可止,猜忌永存。今日疑心抚平,来日再有风波,依旧会起。”
幼帝年少,心志不坚。
此番听懂圈套,下次依旧容易被煽动。朝堂表层安稳,帝王心底的那道缝隙,终究没有彻底愈合。
天光微亮,东方泛白。
粮政流言渐渐衰减,朝野议论缓缓平息。
萧惊寒守住朝政,幼帝稳住心神,薛敬山敛势蛰伏,谢临渊静待时机。
本轮明面风波落幕,下一场暗流,正在暗中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