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晨光大透。
紫宸殿朝钟余响消散,百官退朝,皇城复归日常秩序。琉璃金瓦耀着晴光,宫廊绵长,禁卫轮转,一眼看去庄严肃穆,太平无波。
无人知晓,昨夜一场旧影复盘,早已撕裂表层安稳。
大殿阶下,百官四散。薛敬山缓步而行,衣履从容,面色平和,灰白眉目不见分毫昨夜惊澜。路过宫墙转角,目光淡淡掠过立在廊下值守的谢临渊,一瞬交汇,随即错开。
一眼极浅,却藏尽杀机。
谢临渊青衣挺拔,身形静定,指尖自然垂落,神色如常。眼底无波澜,无避让,亦无对峙。两人都已知晓底牌,都心知旧案悬顶,依旧恪守朝堂分寸,不露一丝破绽。
这便是高位博弈。
刀藏腹中,面覆春风;血海在心,不动声色。
日中过后,薛府密室再度闭门。
帘幕低垂,隔绝天光。屋内檀香沉郁,压着暗处阴冷。薛敬山端坐主位,指尖缓慢摩挲玉珠,思绪层层排布。既然不能当众揭穿,不能贸然刺杀,便要另设困局,步步锁死谢临渊前路。
他这一生混迹朝堂,最擅长从无破绽里,造出破绽。
“三条路,同步布设。”老者声线低沉,字字阴毒,条理缜密。
“其一,收买东宫底层内侍,渗入耳目,记下他每一封往来书信,每一次深夜行踪,寻私情,寻把柄,寻疏漏。
其二,勾连旧年刑部狱吏,翻查当年结案残卷,裁剪笔录,伪造罪证。不用定死,只需造出疑点,污他名节,引朝臣弹劾。
其三,暗中窥探他身侧软肋,有无旧友、有无旧恩、有无当年施救之人。挟私要挟,扼其命脉。”
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层层缠杀。
先污名,再构陷,后锁软肋,最后寻时机一击根除。慢慢消磨,温水煮死。
心腹躬身领命:“如若查到软肋,如何处置?”
“拿捏在手,藏而不用。”薛敬山眼底幽冷,“不到最后,不动。能挟制,便不必杀。只要他不敢动,不敢翻案,我薛家便可稳立朝堂。”
最好的结局,不是杀了谢临渊。
是锁住他,困死他,让他手握血海私仇,终身不敢发声,终身受制于人。
指令落下,密影四散。
暗流顺着三条脉络,悄然铺入皇城,渗入宫掖。不起眼的内侍,闲散的杂役,市井旧吏,一一被找上。金银开路,旧恩裹挟,威胁相加,罗网细密无声,朝着东宫缓缓收拢。
同一时刻,东宫偏舍。
昼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书卷。谢临渊端坐批阅,神色平静,心中通透如镜。薛敬山既然查实,必定不会坐视,明刀不敢出,暗阱必然接踵而至。
不多时,贴身暗卫入内,低声禀报:“大人,方才皇城底层已有异动。多名闲散内侍被外人私下接洽,金银往来,来路皆是薛府。另有旧年刑部人手,暗中调动,翻查十一年前旧档残卷。”
谢临渊落笔不停,墨字工整,语气淡漠:“来了。”
意料之中。
以薛敬山的心性,绝不会急于刺杀。先从耳目、罪证、软肋三处下手,循序渐进,稳妥阴狠。
“如何设防?”
谢临渊搁笔,抬眸,思路清晰冷静,逐层拆解:
“第一,清理东宫内侍。不动声色,逐一甄别,换掉心性不稳、家境贫寒、可被金银收买之人。不留痕迹,只做寻常轮调。
第二,封锁我过往。当年施救之人早已隐世,踪迹断绝,无迹可寻。若对方刻意伪造线索,不必辩驳,只需暗中留存伪造证据。
第三,暗线反向渗透。盯死薛府派出的中间人,记下每一次接洽,每一道指令。他布网困我,我便收网留证。”
防守,反探,留底牌。
步步精密,滴水不漏。
暗卫领命退下,东宫防卫即刻无声收紧。
值守换岗加密,内侍排查循序展开,往来书信层层暗验。表面一切如常,内里铜墙铁壁。谢临渊清楚,现在每一步走错,每一处疏漏,都会被薛敬山无限放大,借题发挥,推入深渊。
暮色渐临,天光柔和。
清和堂内药香绵长。
苏婉晴捻针晾晒,来报的暗影低声,将今日朝堂对视、薛家布设三阱、东宫逐层设防,尽数道出。
她指尖一顿,而后缓缓收好银针,眉目清淡。
两方皆已知底,两方皆克制隐忍,两方都在暗处排布。薛敬山老谋深算,手段阴柔;谢临渊隐忍多年,防卫缜密。这场拉扯,只会愈来愈险。
“旧案压了十一年。”她轻声自语,“蛛网越密,破绽越易自露。急于困人,终会困住自身。”
医者观脉,躁者易衰,急者易乱。
薛敬山身居高位太久,太怕倾覆,太急于锁死隐患,布局越多,漏洞越多。只需静待,不必插手。
入夜,月色浅白。
皇城寂静,东宫灯火微亮。
谢临渊立于廊下,晚风拂动青衣。胸腹旧伤隐隐轻痛,十一年亡命画面一瞬掠过眼底。从地狱爬回人间,隐忍入局,步步走到今日。
薛敬山的囚局已经铺开,层层缠绕,步步紧逼。
但他等得起。
长夜再深,终有破晓;罗网再密,终有裂口。
远处薛府深庭,灯火未熄。老者独坐书房,目光阴冷,静待圈套收紧。
一座长安,两处深夜。
一方布设杀机,一方寸土设防。旧案未掀,厮杀已在暗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