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秋暮将尽。
长安连日浮动的市井人心,经苏婉晴一日义诊慢慢沉降,街巷流言渐弱,烟火复归安稳。可高墙之内,朝堂暗流从未歇止。
萧惊寒隐忍数日,不驳流言,不治散播,不责薛党,任由朝野猜忌肆意蔓延。非无力,乃有意。他刻意收敛锋芒,示弱蛰伏,诱使薛敬山步步冒进,露出党羽破绽;同时梳理朝堂人事,重整中枢构架,填补先帝离世之后悬空的权力空位。
皇城书房,烛火长明。
案前堆叠三省奏疏,边角规整。萧惊寒执笔落墨,墨色沉凝,落笔果决。连日静观朝野人心,甄别百官站队,一盘人事排布,已然心底成型。
眼下朝局两难。
幼帝孱弱,无力亲政;薛党盘踞六部,根系纠缠,动其一枝,牵动整树。朝堂需一枚干净棋子,无根无党,无门第依附,无官场牵绊,能入中枢,能掌机要,能制衡薛家暗流。
那个人,唯有谢临渊。
数年蛰伏,深藏旧名,履历清白,行事缜密;旧伤沉骨,心性克制,看透朝堂所有权衡;身负血海私仇,却能分清大局轻重,守住黑白盟约。先帝生前布局已定,此刻时机成熟,该让暗处之人,缓步入局。
墨珠凝于笔尖,一纸擢令落笔:擢谢临渊为东宫随员,掌宫内机要,协理皇城值守,入朝堂中枢,听摄政王直接调遣。
官位不显,名头内敛。
不是高位,不引朝野瞩目,却手握宫内机要,近身皇权,半步踏入大雍权力最深处。明为东宫属官,实则是萧惊寒安插在皇城之内、直面朝堂漩涡的暗棋。
墨迹风干,密令交由暗卫,连夜送达城郊别院。
夜色清寒,别院庭前落尽残叶。
谢临渊独坐灯下,薄衫衬得身形清瘦,旧伤经秋寒侵骨,心口隐隐作痛。这些时日闭门敛心,压下恨意,复盘先帝遗局,熟记黑白之约,冷眼看着薛敬山散布流言,看着朝野人心摇摆。他耐得住蛰伏,等得起时机。
纸函送入,封泥严谨。
拆开那一刻,字迹入目,谢临渊指尖微顿。
东宫随员。
看似寻常,内里权重。掌宫禁机要,知皇城排布,近幼帝左右,直通摄政府邸。这不是简单擢升,是履约的第一步,是从暗处浮出水面,正式踏入棋局的诏令。
烛火摇曳,映他眼底深浅思虑。
数年避世藏锋,隐忍苟活,刻意淡化踪迹,避开朝野视线,就是为了今日。可入局易,脱身难。一步踏入中枢,往后一言一行,皆在薛党监视之下;一举一动,皆牵连朝堂平衡;过往身份,谢家旧迹,随时都有暴露之险。
利弊横亘心底,须臾便明。
别无选择。
先帝布局在前,盟约已定在后;薛敬山稳坐朝堂,根系盘结;冤屈深埋十余年,若无权力,永无昭雪之日。隐忍到此,本该出鞘。
他执笔回函,字句极简:遵令,明日入朝履职。
夜深霜重,谢临渊起身立于廊下。晚风拂衣,旧伤隐隐撕扯骨血。昔日雪夜濒死,得一席救治;数年暗处苟存,守一腔理智;而今,终于要亲自走进这腐烂朝堂,直面当年构陷,直面满城权谋。
次日早朝,天光破晓。
紫宸殿百官列班,朝议如常。
萧惊寒立于丹陛之前,神色冷淡,不惊不扰,当庭宣读擢令。话音落下,殿内一瞬寂静,随即细碎目光纵横交错。
东宫随员,品阶低微,却权责特殊。
无人知晓谢临渊根底,不识其来路,不见其门第。只知此人素来隐匿,少有露面,骤然得摄政王亲擢,近身皇权,掌机要事务,一时间百官心思各异。
观望,揣测,疑虑,忌惮。
薛敬山立于班首,灰白眉眼微微一凝,指尖不自觉收拢。
他执掌朝堂半世,熟记朝野大小官员,清查所有新晋子弟,从未听过此人名姓。无根无迹,凭空出世,直入皇城中枢,偏偏出自萧惊寒手笔。
直觉生险。
此人来路不明,骤然入局,必是萧惊寒刻意安置的一枚棋子。用来分化薛家权力,用来渗透宫内机要,用来暗中制衡六部。
朝堂之上,薛敬山面色不改,依旧老成从容,心底防备层层拉起。从这一刻起,他暗中探查的名单里,多了一个名字:谢临渊。
朝议散去,百官退场。
谢临渊着一身青色官袍,步履沉稳,入宫履职。身形清瘦,眉目沉静,面上无半分得志之色,不见锋芒,不露锐气,恪守本分,进退有度。
刻意收敛所有戾气,藏好眼底恨意,把一身城府压入皮囊。
东宫之内,楼宇规整,宫廊绵长。
幼帝赵渊日常起居于此,奏章简读于此,近身侍卫环立。谢临渊入内,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分寸得体。
“往后宫内机要,皇城值守,交由你协理。”少年帝王声线青涩,目光审慎,打量眼前这名陌生官员,“尽心供职,不可懈怠。”
“臣,谨记圣谕。”谢临渊应答平缓。
简单召见,寥寥数语。幼帝尚且不懂朝堂排布,不知此人是制衡棋子,只当寻常新晋官员。
殿外廊下,二人偶遇。
萧惊寒一身玄色朝服,孤峭而立,逆光侧影冷硬。目光落于谢临渊,无多余言语,只有一句极低告诫,声息仅二人可闻:
“入中枢,便是入局。从此一言一行,皆牵动全局。守住本心,耐住锋芒。”
“我知晓。”谢临渊回应清淡。
黑白之约犹在,前路共谋已定。一人立于高台承骂名,一人隐于宫内掌机要;一人挡明刀,一人防暗箭。各司其位,互不逾界。
白日渐深,皇城秩序如常。
谢临渊坐于东宫偏舍,翻阅宫内存档,梳理值守名录,冷静熟悉中枢规则。青衫伏案,神色淡然。旧伤偶尔隐痛,心底恨意偶尔翻涌,尽数被强行压下。
十年藏锋,今日出鞘。
不再是雪地逃亡的孤子,不再是暗处隐忍的复仇者。是大雍东宫随员,是朝堂暗中棋子,是未来清算旧恶的执刀人。
皇城之外,长街如常;皇城之内,格局已变。
薛敬山的猜忌自此生根,百官的观望自此开始,萧惊寒的制衡正式落子,谢临渊的宦路缓缓启程。
大雍朝堂,新一轮明暗博弈,自此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