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秋暮。
先帝梓宫安奉太庙,举国丧期未绝,素白尚覆皇城,大雍权力格局已然暗流汹涌。
幼帝赵龙椅坐朝,年岁稚浅,眉眼未脱青涩。龙冠沉重,冕旒垂珠摇晃,遮挡少年眼底无措。殿下文武两班,老臣盘踞,新锐蛰伏,目光皆凝于丹陛之下第一人——萧惊寒。
丧期刚过,摄政大典行毕。
萧惊寒一身玄色绣蟒朝服,身姿孤挺如寒峰,立于百官前列,距龙阶不过三步。这三步,是臣的本分,是摄政的权柄,亦是万丈深渊的开端。先帝遗诏明定国事皆由其裁决,代天子理政,掌三省文书,统边防兵甲,天下机务,先经其手,再呈帝览。
一朝权柄,尽落其身。
殿内朝议,有条不紊。各地灾情、边防戍守、官吏任免,诸般奏章层层递上。赵珩年幼,不懂朝堂机变,多数时刻沉默端坐,目光下意识看向阶下。萧惊寒语声清淡,裁决有度,利弊分剖极明,边防、粮储、吏治一一排布,章法森严,满朝文武竟无从驳斥。
可敬畏之下,猜忌已生。
历朝摄政,多无善终。权压君主,臣盖主威,本就是朝野大忌。先帝在世尚且能压住流言,如今龙驭归冥,幼帝孱弱,萧惊寒手握重兵,独掌朝纲,难免落得挟主擅权、觊觎九鼎的口舌。
散朝之后,天光清冷,百官退离紫宸殿。
廊下秋风穿堂,落叶卷碎影。薛敬山缓步而行,灰白须发衬得面色老成,一双眼底藏积数十年阴诡城府。今日朝堂,萧惊寒雷霆理政,秩序井然,愈发令他心生忌惮。薛家盘踞朝堂半世,门生故吏遍布内外,岂能甘心屈居人下,受制于一个孤臣。
先帝在世,刻意制衡,留有枷锁;先帝一死,枷锁碎裂,正是搅动时局最好的时候。
暮色将至,薛府密室灯火幽闭。
帘幕重重,隔绝耳目。薛敬山端坐主位,掌心摩挲温润玉珠,对着心腹幕僚,语气沉缓,字字□□:“萧惊寒兵权在手,摄政当朝,长此以往,再无我薛家立足之地。”
幕僚躬身献策,深谙朝堂构陷之道:“主公,此人无宗族牵绊,无情义软肋,明刀不可伤,朝堂不可倒。唯有用流言,乱其名,散其望,离间君臣之心。”
一语正中要害。
大雍世人,皆知萧惊寒常年心疾缠身,性情冷厉,手握北境数十万兵权,孤高难驯。本就名声参差,非议暗藏,只需轻轻挑拨,便可让猜忌蔓延朝野,浸透民心。
“那就散出去。”薛敬山目光阴翳,语速不急不缓,“散播三语。其一,先帝崩猝,并非体弱衰竭,乃是遭摄政暗中逼宫;其二,萧惊寒掌兵权,控朝堂,欲架空幼帝,伺机篡位;其三,当年北境大捷,虚报战功,私吞边粮,养兵自重。”
没有实证,不用案卷。
只需流言四起,似是而非,真假难辨,便可腐其名望,裂其朝局。自古杀人先毁名,乱政先乱心,这是朝堂最廉价,也最阴毒的手段。
幕僚领命退下。
一夜之间,流言如同深秋寒霜,无声落满长安。
茶肆酒楼,街巷摊贩,禁军营房,百官私邸,处处皆是耳语。百姓不懂朝堂制衡,不懂先帝遗留布局,只听得碎言碎语,人心渐渐浮动。先帝一生威严,骤然驾崩,本就多有揣测;如今流言铺散,人人皆暗自疑心,这位摄政王,是否真的狼子野心,欲夺大雍江山。
宫墙之内,亦有风漏入。
少年帝王居紫宸深宫,内侍时常听闻市井流言,不敢隐瞒,逐一向幼帝禀报。赵珩指尖攥紧龙袍,年少心思杂乱。他信任遗命,敬畏萧惊寒,可日复一日的流言,像细密毒刺,不断挑拨君臣分寸。稚弱帝王,开始生出无声的忌惮。
风声漫入摄政王府。
暮色沉落,府内案前烛火孤长。
萧惊寒拆开暗卫密报,纸上寥寥数行,写尽长安流言,字字刺骨。他目光平静,无怒,无冷,无波澜,指尖缓缓将纸张揉碎,碎屑落于案角。
早在接下摄政之命那日,他便已知晓。
这一身权柄,注定捆绑一身骂名;这一场受托,注定要承接朝野所有污水。先帝早已言明,要他立于明处,挡全部刀光,今日流言,不过是开局第一刀。
心腹属官面色愤懑:“主公,薛敬山故意挑拨朝野,捏造无根之言,应当立刻查办,抓捕散播之人,以正视听。”
萧惊寒抬眼,眼底清寒深远,看透朝堂根本:“不可。”
“为何?”
“此刻严查,便是心虚。”他语声淡而有力,“我越禁流言,朝野越信;我越打压,猜忌越深。幼帝疑心会重,百官恐惧会盛,民心浮动更甚。薛敬山要我动,我偏不动。”
隐忍,克制,不动声色。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明知是谁所为,明知阴谋丛生,也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污名。身居高处,身不由己,从摄政临朝那一刻起,便要学会与世人口水共存。
“任由流言蔓延?”
“流言止于时局,不止于杀伐。”萧惊寒抚过心口,旧的心疾隐隐泛起钝痛,“往后朝堂安稳,边防稳固,民生安定,万千口舌,自然无声。眼下这点脏言,还动不了我。”
他背负先帝嘱托,背负大雍残局,背负未来所有谋划。薛敬山的算计,朝野的猜忌,百姓的非议,都在预料之中。
同一时辰,清和堂。
晚风叩击木窗,药香静静流淌街巷。往来问诊的市井百姓,闲谈之间,皆是皇城流言。有人叹摄政王权势滔天,有人疑先帝死因不明,有人忧大雍再起祸乱。
苏婉晴碾药未停,耳听市井碎语,神色始终淡然。
她知晓根源,知晓布局,知晓薛敬山的意图,亦知晓萧惊寒此刻的隐忍。
医人可观表疾,观肌理;医世可观表象,观人心。眼下长安流言,便是朝堂生出的第一道浮肿,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病根浅显,不过是薛敬山试探时局的第一步。
可浮肿不除,终将内烂。
大雍的病,已经开始显露皮肉之毒。
她抬眸望向深宫方向,烛火遥遥,宫墙沉沉。
萧惊寒自愿承下漫天污水,谢临渊依旧暗处蛰伏,薛敬山步步搅动时局,幼帝茫然坐于龙椅。一盘残局,全数铺开。
秋夜更深,长安灯火万家。
市井议论不休,朝堂暗流不息,王府孤灯隐忍。
这一场由流言开启的朝野博弈,自此,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