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林知夏的帆布鞋尖,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三楼的水磨石地面上,碾出了一个浅而模糊的圆。
她攥着帆布包的手指,已经白到几乎透明,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包带深深勒进掌心的肉里,形成一道红痕,可她感觉不到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松柏精油味,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白炽灯拉得很长,瘦骨嶙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叶。
“林知夏。”
清冷的声音从诊室里传出来,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破了她周身紧绷的沉默。
林知夏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攥着包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虚掩的诊室门,落在书桌后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身上。
陈砚青医生,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正抬眼看向她,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角的病历本。那本病历本的封皮是浅灰色的,右上角写着她的名字——林知夏,字迹工整,带着医生特有的利落。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张普通的化验单,或者窗外一棵落了叶的树。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林知夏觉得自己像被剥去了所有伪装,赤身**地站在他面前,连心底最深处的惶恐,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进来吧。”陈砚青的声音依旧平静,指尖停止了敲击,他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了进门的空隙。
林知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干涩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想应声,想说出“好”或者“谢谢医生”,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僵硬地挪动着脚步,一步,两步,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慢慢走到诊室中央的椅子旁。
椅子是浅棕色的布艺椅,带着一点温度,应该是之前的患者坐过的。林知夏犹豫了一秒,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帆布包被她放在脚边,拉链头硌着她的脚踝,冰凉的。
诊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长势很好。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冬日的森林,漫天飞雪,林间有一间小木屋,透着暖黄的光。画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小小的“陈”字。
“喝水吗?”陈砚青拿起桌角的热水壶,看向她。
林知夏连忙摇头,幅度很小,却很坚定。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冬日森林的画上,久久没有移开。画里的雪,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让人心颤。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雪了。
陈砚青没有勉强,将热水壶放下,翻开了桌上的病历本。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夏,26岁,自由插画师。”陈砚青的声音缓缓响起,他看着病历本,语速不快,“主诉:近半年来,频繁出现失眠、注意力不集中、记忆断片的情况,伴随幻听、幻视,情绪波动较大,常有莫名的恐惧与孤独感。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林知夏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慢慢展开。
“是。”良久,她才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第一次出现记忆断片,是什么时候?”陈砚青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
林知夏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她接了一个急单,需要在三天内画出一套儿童绘本的插画。她熬了两个通宵,坐在电脑前,几乎连眼都没合。第三天凌晨,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电脑屏幕上。她猛地惊醒,心里一阵慌乱,以为自己误了工期。可当她看向电脑时,却愣住了。
那套绘本的最后三幅插画,已经画完了。
线条流畅,色彩柔和,风格和她一贯的画风一模一样,甚至比她清醒时画得还要好。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记性变差,随手画完就忘了。她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赶完工期就好。
可从那以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时候,她会在冰箱里,发现做好的便当,饭菜还是热的,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饭;有时候,她会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画了一半的插画,构图精巧,可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灵感;还有一次,她出门买东西,走到半路,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提着一袋橙子,可她明明,从来都不爱吃橙子。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压力太大,出现了短暂的记忆缺失。她试着调整作息,减少工作量,可情况,并没有好转。
直到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她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吵醒。那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踮着脚,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
她当时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几天,她的失眠愈发严重,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下来,接着,她听见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很小心。
林知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卧室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微弱的光线,从客厅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纤细的影子。
那影子,和她的身影,一模一样。
她看见那道影子,慢慢走到她的床边,停了下来。接着,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那只手,纤细,白皙,和她的手,分毫不差。
林知夏当时,连呼吸都忘了。她想尖叫,想坐起来,想开灯看看,那到底是谁。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一样,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影子,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轻轻转身,走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从那天起,恐惧,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再也无法挣脱。
“林知夏?”陈砚青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林知夏猛地回过神,对上陈砚青的目光,脸颊瞬间涨红,带着一丝窘迫。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说:“半年前,一个雨夜。”
“具体的情况,能说说吗?”陈砚青拿起笔,准备记录。
林知夏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腹摩挲着布料上的纹路。她把半年前雨夜的事,还有后来那些越来越多的记忆断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说到深夜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时,她的声音,忍不住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陈砚青偶尔记录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绿萝的叶子,在窗缝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林知夏说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抬起头,看向陈砚青,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恐惧。她期待着陈砚青告诉她,她只是太累了,只是压力太大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她恐惧着,听到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答案。
陈砚青放下笔,合上了病历本。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他看着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觉得,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咚咚咚”的声音,清晰得连自己都能听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陈砚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知夏,”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你。”
轰——
林知夏的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陈砚青,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反驳,想告诉他,你说错了,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有另一个自己?
可喉咙里,依旧像堵着那团浸了水的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解离性身份障碍。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劈进了她的脑海。她以前,在一本心理学的书上,看到过这个词。书上说,这是一种心理疾病,患者的人格会分裂成两个,甚至多个,不同的人格,有着不同的记忆、性格和行为模式,彼此之间,可能互不相识。
她当时还觉得,这种病,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天方夜谭。
可现在,陈砚青的话,却将她,狠狠拽进了这个天方夜谭里。
“你说……什么?”良久,林知夏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颤抖。
“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多重人格。”陈砚青的语气,依旧温和,他耐心地解释着,“你出现的记忆断片、幻听、幻视,还有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影子,都是这种疾病的典型症状。”
“另一个你,在你无法承受压力、恐惧,或者陷入困境的时候,会出现,替你处理事情,替你守护自己。”
替你守护自己。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林知夏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童年时,那些漫长而黑暗的夜晚。
她的父母,是典型的事业型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家。她从小,就被寄放在外婆家。直到十岁那年,外婆去世,她才被父母接回身边。
可父母的身边,依旧没有她的位置。
他们依旧早出晚归,常常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
十岁的孩子,正是害怕黑暗,害怕孤独的年纪。
每到夜晚,太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下来,林知夏就会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客厅的灯,卧室的灯,厨房的灯,卫生间的灯,一盏都不放过。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害怕。
她会蜷缩在卧室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死死捂住耳朵,不敢听窗外的风声,不敢听楼道里的脚步声。
她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可奇怪的是,每当她害怕到极致,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温热的气息。
那气息,很柔和,很温暖,像外婆的怀抱。
她会下意识地,往那道气息的方向靠过去。靠着靠着,恐惧就会慢慢消散,她会在那份温热里,安然入睡。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是太害怕了,产生的心理安慰。
可现在,陈砚青的话,让她不得不开始怀疑,那不是错觉。
那个时候,另一个她,就已经在她的身边了。
她陪着她,熬过了那些漫长的、黑暗的、无人陪伴的夜晚。
“不……不可能。”林知夏猛地摇头,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我没有病,我只是……只是记性差,只是压力太大了。你搞错了,医生,你一定搞错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慌乱。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里滚落,砸在膝盖上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砚青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理解,还有一丝心疼。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这是事实。你的症状,已经持续了半年,而且越来越严重。如果不及时干预,情况会变得更糟。”
“我给你开一份诊断书,还有一些药物,你先按时服用。下周一开始,过来做心理治疗,好吗?”
陈砚青说着,拿起笔,在处方单上,写下了诊断结果和药物名称。接着,他又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写下了诊断书。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刻,在林知夏的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她看着陈砚青写下“解离性身份障碍”这几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要这份诊断书,她不要承认,自己是个“疯子”。
“我不要。”林知夏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我没病,我不需要诊断书,也不需要吃药,更不需要什么心理治疗。”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抓起脚边的帆布包,转身就往诊室门口跑。
“林知夏!”陈砚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你等等,诊断书你拿着,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林知夏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拼尽全力地,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一把推开诊室的门,冲进了走廊。
走廊里,有几个等待就诊的患者,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们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侧目看向她。
林知夏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她脸颊发烫,心里又羞又慌,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跑去。
她没有坐电梯,她怕电梯里的封闭空间,会让她再次陷入那种窒息的恐惧里。
她一步两级,飞快地跑下楼梯。帆布鞋踩在楼梯的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和她疯狂跳动的心脏,节奏一致。
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了。
她跑出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一股凛冽的冬日冷风,瞬间扑面而来。
风里,卷着枯黄的落叶,还有细小的沙砾,狠狠扑在她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她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空气钻进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觉得,格外压抑。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行人们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带着麻木,也带着一丝,属于普通人的,安稳。
林知夏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们都是正常的,只有她,是“不正常”的。
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再次涌上心头,让她浑身一颤。
寒意,从骨髓里钻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她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却依旧觉得,冷得刺骨。
她想起了童年时,那些被父母锁在家里的夜晚。
想起了黑暗里,那道默默陪着她的温热气息。
想起了半年来,那些越来越多的,无法解释的怪事。
想起了陈砚青,平静而笃定的话语。
所有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包裹,让她无处可逃。
她缓缓蹲下身,靠在梧桐树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帆布包,被她放在身边的地上。里面,没有那份诊断书。
她在跑出诊室的时候,根本没有去接陈砚青递过来的诊断书。
可她知道,那份诊断书,写的是什么。
解离性身份障碍。
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
这个事实,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冬日的风,依旧在吹,卷着枯叶,在她的脚边,打着旋儿。
她就那样,蹲在路边,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渐渐西沉,天色,越来越暗。
街灯,次第亮起,发出昏黄的光。
林知夏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眼睛,哭得红肿,像核桃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拿起地上的帆布包。
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蹲在这里。
她要回家。
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
她迈开脚步,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她的影子旁边,似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和她一模一样的影子。
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