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舟扶我起来,我们继续赶路。”
云晨雾抬手擦去糊住眼睫的血污,眸中的少女顿了几秒。
“我自己去,你回去吧。”
话毕,念奕舟转身离去。
云晨雾扶着树撑起身,跌跌撞撞跑过去拉住她的手,道:“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念奕舟抬手,替她拂开脸上被血粘住的碎发,弯眼笑了笑道:“我也很强的。”
她掀开衣袖,露出那截看着纤细的小臂。
云晨雾更不放心,道:“不奕舟,大不了等下次,下次我们再来好吗?”
念奕舟叹了口气道:“我们把烈阳阁少主揍了一顿,你觉得下次我们还能来吗?晨雾,我想要知道我的过去,什么代价我都付得起。”
她松开云晨雾的手,云晨雾抓住不让她走。
云晨雾道:“不行,我们一起。”
念奕舟道:“我希望你像往常一样,不把白师尊的话听进去,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需要你时刻保护。”
她挣开云晨雾的手,故意加快脚步头也不回朝森林深处走去。
“念奕舟!”
她无视她的呼喊,脚下的速度更快。
越往深处走,林间啼鸟之声渐稀,道旁妖迹渐绝,草木时枯萎时如初春来。
恶臭味弥漫在空气中,树影重重,光影渐渐减少。
念奕舟走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顿住。
她忘记问云晨雾梦貘长什么样了,得,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她垮下肩膀,一脸生无可恋走着,心里暗叹一声。
大意了。
我果然不能独当一面……
头顶虚无的呆毛垂下,念奕舟看着手中的木剑,又摸到一直挂在手腕上的玉哨,玉质温凉,贴着肌肤,感觉有一点微弱的暖。
分不清是倒霉还是幸运了。
风停下来,空中中弥漫着怪异的香味,一只妖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面前。
念奕舟抬头,瞳孔一缩。
那妖马身子,月光般的银白长毛,尾巴是一尾九尾狐似的蓬松雪尾,它的脸不是妖类的狰狞面容,生着一张半人半兽的面容,额间一点银纹。
没有獠牙,没有利爪,妖气却浓。
像从过去走出来的幻影,晃了晃蓬松毛茸茸的尾巴,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念奕舟的手背。
念奕舟身体发颤,手中的木剑掉落,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它像人的面容已经吓到她了,想起白凌霄跟她讲过,梦貘会给猎物创造幻梦,待猎物沉浸其中时再将猎物吃掉。
“……乖,我的肉不好吃。”
打脸了,这一刻她希望云晨雾在身边。
发愣之际。
眼前天旋地转,梦貘白色身影模糊不清。
恍惚间,没有残忍撕裂的厮杀,不是翻江倒海的威压。周围的空气渐冷,冰霜爬上她修长的手指,心脏再次出现冰封的疼。
当念奕舟清醒时,自己躺在一片熟悉得让她心脏加剧疼痛的雪地。
是相思山的雪。
漫天大雪落满人间,天地间干净又荒凉。
一袭白衣跪在她跟前,他肩头,发梢积了一层雪,露在外面的指节冻的青紫,依旧倔强举着一把青色油纸伞,替她挡住头顶飘落的雪。
她身体不能动,只能睁眼看着他跪在漫天风雪里,一遍又一遍,哑声对她念出三个字。
“对不起。”
雪粒砸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念奕舟爬上冰霜的脸颊上,忽有一滴泪落下来。
那滴泪混着一点血色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淡红。无名花花瓣替雪飘落,白色被一抹绿全染。
院中一株桃花开得灼艳似火,侧一树梨花堆云砌雪,风过处,粉白花瓣缠在一起。
“姜裴我想隐居,只有你我,不,我们还可以养只狗。”青衣女子坐在廊下的台阶上,靠在白衣男子的肩上。
姜裴?清慕?
我靠,又是清慕的记忆。
念奕舟要崩溃了,自己的记忆呢?自己的记忆去哪了?
姜裴偏头,眸中眏着那个异想天开的少女,眸底的宠溺要溢出来,他声音向来冷,唯独对她时。
“好,依你。”
清慕抬头望他,嘴角的笑像院内盛放的花,伸手牵住他微凉的手。
她道:“我还要拜堂,要热热闹闹,明媒正娶,我才不做妾不做第三者。”
姜裴眼神没从她身上移开,道:“我姜裴以性命发誓终身只爱一人,只娶一人,定热热闹闹明媒正娶,若有一点做不到,任你千刀万剐。”
清慕直起身子,意外眨了眨眼。
相处多年,他在她眼里是块石头,一天不超过百字,今天一口气说这么多。
他一脸郑重的模样把她逗笑。
“冷石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姜裴冷白的脸上泛起薄红,耳尖染上绯色,他本想别开眼掩饰,却不肯视线里无她。
他道:“我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清慕笑着起身,伸手将他也拉起来,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道:“看出来了,其实不热闹也可以,我只想要我们在一起而已。”
姜裴道:“太冷清不好。”
清慕道:“冷清也挺好。”
风从院门外徐徐吹入,桃花瓣与梨花瓣缠缠绵绵。
清慕踮起脚,闭上双眼,姜裴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漫天花影在风里摇曳,天地间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声,他们在穿堂而过的风的见证下,将一生一世的誓言,融进一个缠绵短暂的吻里。
风吹乱念奕舟乱如麻的思绪,她像凭空闯进来的外人,僵立在两人中间,看着姜裴情深的眼眸,看着他自然上扬的嘴角。
他的眼眸只装下一人,他的嘴角只会一个人上扬。
而她念奕舟,是第三者。
念奕舟道:“我要我的记忆。”
“这不是我的回忆,是清慕的。”
“我不喜欢姜裴,是仰慕而已。”
一抬头,宅院褪去,她看见面前铺开一幅连绵不绝的水墨长卷,墨中是两人的点点滴滴。
他们坐在夜晚的瓦顶,望着天中的明月,指尖勾在一起,影子缠成了一处。
烟雨濛濛的江南石板路上,他们像世间寻常的热恋道侣,共撑一把油纸伞走过长街,身上沾着同一片雨雾。
晴光正好的演武场上,两人持剑对招,剑光交错间,同时收势,望着彼此相视一笑。
万籁俱寂的深夜廊下,他们低声说着白天的委屈与趣事,最后以一个吻收尾。
“嗒”
一滴浓墨坠在她面前,漾开一圈黑水纹。念奕舟垂眸,褐色的眼尾红得厉害,墨色水面上倒映出她的脸,和清慕有七分相似的脸。
水波晃动,水面上的两张面容乱成无数片碎片。
“念奕舟。”
她抬头看见一身红衣的姜裴站在她面前。
念奕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淡粉衣群换成同色的红衣,是相思山幻境里的那件。
念奕舟后退,目光再次移向那双眼眸,初看时暖看久后灼人。
水墨长卷消散,四下里亮起摇曳的红烛烛光,大红丝绸喜带从房梁垂落。
姜裴在喜堂红毯的尽头,台下站满来客,笑语喧阗,等着看这对新人拜堂。
“……假的,是假的。”
一切是梦,美好到残忍的梦。
在梦里什么都有,想什么有什么。
她在心里默念。
镜花水月剑。
镜中花已凋零,水中月亦沉没。
手中多了把清慕当年用来杀穿尘世的剑,那此刻她要用这把剑破局。
剑光划过空气,像撕一张薄纸的把眼前的喜庆撕裂,红绸、烛光、宾客撕碎,纸样的飘在空中。
一无所有会自甘沉沦,或一往无前。
“死梦貘,让我醒来!”
镜花水月剑再次发力,梦貘的嘶鸣在耳边响起。
念奕舟睁开眼,指缝间有温热的血滴落,手里握着一大撮狐毛。
梦貘慢慢后退,颈部缺了些毛,弓着身子,喉咙滚出威胁的低吼。
它第一次被到嘴边的猎物打伤,准确说是拔毛,念奕舟激出它凶戾的本性。
念奕舟捡起地上的木剑,道:“我不喜欢我的梦,回忆真差劲。”
梦貘先扑来,她闪身到它身后,木剑用成真剑的气势一劈,它雪白的毛发染上红色。
它一转身,念奕舟闪到它身侧,手腕发力,木剑划向梦貘的眼睛,黑红色的血溅了她半张脸。
梦貘吃痛,疯似的扭动身子,想把她重新拖进幻境,它环顾四周发现念奕舟消失不见。
“噗嗤”
背部传来剧痛,念奕舟蹲在它背上,一把木剑插入血肉,力气加重,木剑完全没入它体内。
念奕舟拔出木剑从梦貘身上跳下,道:“你也把我认错,我不是她。”
梦貘瞳孔失去光泽,庞大的身躯僵住倒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和枯叶。
念奕舟手握染血的木剑怔住,胸口剧烈起伏。
她…她能反杀梦貘。
从小没学会武功,长大不认真学的人能反杀千年大妖。
按理说,她的身体素质不该那么好。
念奕舟眼眸看向地上的梦貘,过一会,徒手把梦貘的妖丹从体内取出。
头再次疼起来,在她快要晕倒时,她吹响了手腕上挂着的玉哨。
不知道管不管用,姜裴能不能听到。
意识模糊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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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镜中旧梦非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