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茧 第2章 镜中不是旧时人

常听老人说，做尽恶事的人，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像清慕这种烧杀抢掠、屠城的魔女，轮两轮十八层地狱都算轻的。

或者，打断两条腿，再给个不死之身，扔去全天下最穷最苦的地方日日乞讨。

让千人唾、万人骂，骨头埋没在烂泥里，无人在意，日日夜夜受熬煎。

想到这儿，自己先顿了顿。

啧。

这想法，实在够恶毒。

……………

“呜……嘶，好疼。”

剧痛将她从四肢百骸里唤醒。

清慕睫毛一颤，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少年人的脸，眉目俊朗，陌生却又有亲切感。

四目相对，两人愣在原地。

她一拳打在那人的鼻子上。

怜香惜玉？她字典里从来没这四个字。

“我靠！”

少年被一拳打中鼻梁，捂鼻子转头冲门外喊。

“爹！娘！小妹醒了！”

清慕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环顾四周。

梁柱雕着桃花纹，窗纱是进贡来的软烟罗，风过处漾开一层如烟似雾的波纹。桌案上放着香炉，里面烧着昂贵的无名花。

她脑子一片空白，抬眼看向捂鼻子的少年。

“我在哪儿？我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又是谁？”

少年当场懵了，忙用袖子胡乱擦掉鼻血，一脸“我妹睡傻了”的表情。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缓的声响，晨曦的光照了进来。

穿紫衣的女人见清慕醒了快步走来，将她揽进怀中。

“奕舟啊，你吓死娘了！”

清慕靠在她怀里，茫然开口道：“我叫奕舟？”

站在一旁的少年捂着鼻子道：“娘，奕舟好像傻了，她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指尖轻拂清慕的额角，眼眶泛起薄红道：“奕舟啊，你别吓娘。”

清慕摇头。

“你们是谁？”

女人见她望向自己的目光像打量陌生人，她强撑的镇定不攻自破，伏在她肩头低声呜咽。

“我不该和你爹出城，留你那两个不会照顾人的在家……呜，是娘对不起你。”

念奕舟强颜欢笑，拍女人的背说道：“…那个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吧，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不知道。”

女人松开她时身形一晃，双腿站不稳跪在地上，她身后的男人把她扶起。

少年又擦了擦鼻尖残留的血迹，无奈道：“我是你二哥念沉，以前你喜欢喊我念熙华。”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靠在廊柱边一直没出声的少年。

“这是大哥，念升。”

念升的嗓音清清淡淡道：“念升，字永夜。”

“娘叫慕容华，爹叫念余鸿。”

念奕舟点头“哦”，抬眼看着他们莫名期待的眼神，更懵了。

“………没印象。”

她在空白的脑海里寻找“不存在”的过往，垂下的桃花眼抬起说：

“我，我想不起来了。”

“什么！？”念沉叫出了声。

念余鸿的脸色冷下去，看着两人责备道：“不是叫你们照顾妹妹吗！你妹妹出事了，你们当哥哥竟然不知道！”

念沉解释道：“她在院子台阶上摔了一跤，我真不知道会摔成这样！”

念余鸿抬手说道：“还敢狡辩！”

念奕舟听得头疼，主动抱住慕容华的手臂说道：“娘，我没事，我相信我会记起来的，别责怪哥哥了，是我自己的问题。”

慕容华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指尖摸着她的头。

“乖奕舟…”

念奕舟道：“娘，我有点累，想自己歇一会儿。”

慕容华起身用手帕擦了擦泪痕，道：“奕舟你慢慢休息，有什么事叫娘，娘随时都在。”

念余鸿临走前，在两个儿子后脑勺各拍了一下，低声道：“出去找你们算账。”

门被轻轻带上。

晨光从窗纱外透进来，香炉里的无名花占领宁静的房间。

念奕舟头疼的更剧烈，她扶额继续尝试回忆。

从前事，那些人，那些血里的风雪……全成为空白。

她按了按眉心，有点发怔，又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皮肤白皙细腻没有老茧。

清慕手指动了动，突然有种错觉。

这双手本该握剑，该磨出厚厚的老茧，该有旧伤叠旧伤的疤。

闭眸细想，左边胸口里的脏器开始隐隐作痛又有些冰封的冷。

好疼……我怎么了？

清慕起身扶着墙走，摸着木纹的触感，抬眼见门前雪中孤梅的屏风。

她停在桌案上的铜镜前。

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落在春水里的花瓣，眼角那颗的泪痣，位置和她记不清的前世一模一样，淡粉的唇色不笑似笑。

眼前的少女美若将绽未绽的花苞………

她好像不是我，又好像是我。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回想着方才的关心………

真切的不像现实。

好想回忆起曾经的记忆，每一天每一秒她都不想忘。

话说人们会记住可望而不可求之物，为何如今拥有可求之物，却依觉得稀少，像偷来的。

念奕舟嘴角扬起，晨泪从眼角滑落。

好了，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现在我叫念奕舟，只是摔了一跤失忆了而已，记忆会找回来的………

找不回也没…关系。

念奕舟推开门，门外刺眼的阳光照进她泪光未消的褐色瞳孔里，抬手挡在眼前，眯着眼，看见花树下站着念沉和念升。

“哥！”

她喊了一声。

念沉侧头见念奕舟出来，他刚要跑过去，念升先过去扶住她。

“奕舟现在还有哪里疼？失忆没关系，哥哥陪你慢慢找。”

念奕舟弯眼，摇头道：“我没事，我想出去走走，看能不能记起什么。”

念沉道：“我也陪你。”

念奕舟咧嘴笑道：“好啊。”

三人一同在院子里闲逛，院内的一花一草一木在阳光下温柔，小小的院内好似可以包容一切。

“嗖—”

一阵风从头顶掠过。

念奕舟抬头望着几道金蓝色的身影踩着剑飞过。

她遮住阳光望着越来越远的身影，道：“哇，他们居然在天上飞耶。”

念沉抱臂说道：“他们是启明天楼的弟子。”说到这他又嗤笑了一声，“唉，大魔头死后十五年，启明天楼才被修真界放过。”

“那颗老鼠屎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给舅舅惹了不少事。”

念奕舟侧头看去，问道：“大魔头？老鼠屎？你们说的是谁呀？”

念升冷眸道：“清慕。”

念奕舟觉得名字耳熟，但又说不出哪里耳熟，可能是在哪本书上见过。

念沉道：“奕舟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加入启明天楼，刚好今天舅舅要来。”

念奕舟愣了愣问：“舅舅和启明天楼有什么关系？”

念沉忘了念奕舟失忆了，道：“舅舅是启明天楼的宗主慕容繁。”

念奕舟“哦”了声。

“熙华、永夜把妹妹带到大厅来，你们舅舅来看你们了。”慕容华的声音从廊那头传过来。

念沉回道：“来了。”他给念奕舟使眼色，“舅舅不喜欢我爹，对我们爱搭不理。”

“如果他凶你，我给你凶回去。”

念奕舟眸中眏着花下的晨光，天生的柔情桃花眼中更明媚清澈。

“谢谢哥哥啦～”

大厅.

前厅里燃着淡淡的无名花香。

念余鸿端着茶盏笑了笑，看向坐在对面的慕容繁道：“我家那两小子也会些武功，底子不算差。你看你们启明天楼今年…还能收新人吗？”

慕容繁端茶的手顿了顿道：“今年门里缺人，要是他们真有本事，我破例让他们不必过外门测试直接进内门。”

他正色道：“我虽是他们的亲舅舅，但规矩他们照样要遵守。”

念余鸿笑起来道：“按宗门的标准来。”

“爹，舅舅。”

念沉和念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正说话的两人望过去，看见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身后，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女探出头。

念奕舟在逆光里，暖光勾勒出她的身形，头顶似有一缕呆毛随她的动作晃动。

慕容繁端茶的指尖一紧，冷色的瞳孔一缩。

一瞬间………

他以为自己看见十五年前死在相思山雪地里的那个人，踏着白骨，又杀了回来……

“……清慕？”

念余鸿听到“清慕”二字，也看向家中最小的女儿念奕舟。

念奕舟一脸无辜样，见念余鸿看着自己，弯起桃花眼、淡粉嘴唇扬起，又故意对眼嘟嘴，搞怪做鬼脸。

小猫撒娇非说成饿狼装羊。

她这么乖这么可爱，和吃人的大魔头怎么可能像。

慕容繁抬手扶了扶额角，冷静缓了缓神，再次抬眼看她。

不可能。

她不可能是清慕。

被清慕支配的恐惧，现在都在修仙界里。

二十多年前相思山一战，火光烧红了漆黑的夜，裤腿上溅起血，尸身遍布山野。

清慕站在尸山之巅，一身青衣被血浸红，垂着眼，俯视蝼蚁般俯视众生。

相思山上的魔修和外来的修士打成一片，拼的是谁强、谁运气好。

无一人能抗她的一剑，当年修为最盛的姜裴，和她对上，算勉强打成平手。

十宗宗主和长老围剿也只能让她衣角微脏。

慕容繁嘴角扯出生硬的笑。

可笑啊…他竟然会觉得姐姐的孩子像清慕。

念奕舟是姐姐慕容华生的孩子，小丫头从小到大他看着长大，眉眼最像她娘，怎么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不过今天她恰好穿了件青衣，背影远远看着像了那么一瞬，仅此而已。

“内弟，你还好吗？”

慕容繁重新变回冷脸的启明天楼宗主。

他冷声道：“别叫我内弟，念余鸿我怎么样不关你事。”

见到紫衣女人进来，他神色缓和，起身唤道：“姐。”

慕容华道：“繁儿，余鸿是在关系你，你…”

“姐，我知道了。”

慕容繁打断道，为转移话题，目光落到两个少年身上。

“念沉，念升，你们两个想进启明天楼？”

两个少年点头道：

“想。”

“嗯。”

慕容繁冷眸中眏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他暗中一指，一发银针打过去。

念升侧身躲过，没忘把身后发愣的念奕舟一把拉到安全地。

慕容繁挑眉道：“有意思。”

掌心泛起金色灵气，更多的银针出现漂浮起来。

“接好了。”

念沉后退被念升拉住，念奕舟站到一旁看戏。

“嗖！”

掌心的银针破空飞出。

念升腰间没带配剑，凭借从书里学来的术法，第一次调动体内微弱的灵气，在周围布下薄薄的结界，再散出灵气拖慢银针飞来的速度。

结界薄如蝉翼，银针一碰，结界碎成灵气光点。

在银针要靠近他们时，念沉抱起旁边几案上的青瓷花瓶上前一挡，也将念沉挡在身后。

瓷片碎了一地，银针钉在瓶身上。

慕容繁点头道：“不错。”

念升无师自通学会结术，念沉反应不错，知道帮助身边人。

“今日随我回启明天楼，明日再来名额作废。”

话毕，慕容繁走向屋外。

慕容繁跨出门槛，手腕被人握住。

“舅舅，我能加入吗？”念奕舟弱弱问道。

他本能皱眉，余光见到她如慕容华相似的眼眸、场景时愣住。

想当年………算了，过去不必多提。

“奕舟，你为何修仙？”

“我想变强…”念奕舟沉默一会，又道：“我还想着找回记忆。”

慕容繁垂下黯淡的眼眸，怅然一笑道。

“嗯。”

念奕舟懵了，她听念沉说慕容繁不喜欢他们，这点她没看出来。

有没有可能是假的，是她太天真了。

慕容繁见她不松手，又道：“不骗你。”

“我…我在哪测试。”

“不必测试。”

念奕舟：？？？？

就过了，这么简单？不可能吧，启明神君让她轻松过了。

他不是说无视亲情吗？

好奇怪哦。

慕容繁把自己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道：“进宗是你们最终的测试，我在山门等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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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镜中不是旧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