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茧 第17章 草芥孤童逢善颜

“丑人儿，丑妖儿，不人不妖怪物脸。”

“没眼睛，脸如泥，吃着草根笑嘻嘻。”

一群七岁的孩子将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在圈心，拍手唱着现编的俚调。

“喂，草根，你怎么不回家找你娘啊？你是不是没有娘啊？”

草根这绰号是镇上孩子给他取的。

他爹娘早亡，无依无靠，饿了去山上刨草根果腹，活得不如乞丐。

他用破烂的衣裳挡住烂泥般的脸，拉起的衣裳遮不住的肚皮上坑坑洼洼的小疤。

围观的孩子顿时哄然大叫。

“哇，好恶心，烂草根好恶心。”

“我听我娘说，他爹是山上的妖，娘是当年跟妖私奔的女人，他是人妖苟合生出来的孩子！”

他挥动枯瘦的胳膊想把他们赶跑，越反抗他们越兴奋，故意挑逗他，一边躲一边朝他身上丢石头，刺耳的笑声围绕在他周围。

有个孩子捡起一块较大的石头扔过去，骂了句“笨蛋”。

他也有血有肉，也会疼，一气之下捡起那块扔向自己的石头扔回去，被扔的孩子没站稳倒在地上。

空气安静几秒，他大哭道：

“呜呜呜，他打我！他打我！！！”

余下的孩子围上来推搡厮打他，其中一个跑回镇上，喊家里的大人过来收拾他。

在流光浮动的回忆里，念奕舟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开口道：“被围在圈里的孩子，是你？”

男人点头，苦笑道：“当年我爹被修士围剿在相思山，我娘救我爹被修士打死，我爹也……不说了，最后留我一人苟延残喘。”

念奕舟过去想推开那些孩子，拉走被围住的小孩。

男人道：“这是回忆，奕舟你拉不走。”

念奕舟的手穿透了他们，她回头道：“别顶着姜裴的脸说话了，我看着烦。”

男人不解道：“你喜欢丑的？”

念奕舟气笑了道：“你怎么这么在意别人的长相？”

男人语塞，抱臂不说话。目光重新移向回忆里那瘦小的身影上。

念奕舟转回头，看向圈心埋头的小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道：“草根。”

“你的真实名字。”

他笑了笑，带自嘲的补充道：“幸福的福，健康的康。我爹娘盼我这辈子能无灾无难，安稳长大。”

“就那孽障欺负我家儿是吧！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他！”

一群镇民骂骂咧咧从田埂小道上走来，尘土被踏的飞扬，凶神恶煞的模样，像来杀十恶不赦的坏人。

年幼的福康见大人来，本能想跑，却被围住的小孩一把推倒。

“怕了吧，谁叫你欺负我们老大！”

福康望着步步逼近的狰狞人影，眼泪决堤，哭喊求饶道：“呜呜…求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

方才被他砸倒的孩童从地上爬起，抬脚踹在他脸上，泥印子烙在他泪痕纵横的面颊上。

“烂草根也配打我！”

他扭头望向走来的壮汉，“我爹爹来了！你今日死定了！”

壮汉几步走到福康面前，抬起手。

“啪”

回忆陷入黑暗，撕心裂肺的哭喊、拳脚打在皮肉上的声响、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从黑幕里传出。不必亲眼目睹，也不愿想象一个七岁瘦弱的幼童被一个成年男子堵在林中肆意殴打的惨状。

福康闭眼淡淡道：“我被那人拖到小溪旁的树林里，我的膝盖被磨破了，他一拳拳打在我身上，很疼，我哭出声希望有人站出来阻止，结果没有，在他们眼里，是我的错，我活着就是错，我被打了很久，打到我叫不出声，哭不出来，他才从树林里出来。”说到这里，他笑出声道：“说来也惭愧，我活下来了。”

他那七年，七岁被镇上的人欺负四年。

念奕舟抬眼望向他，眼底的厌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怜悯。

福康眸中眏着念奕舟怜悯的模样，心里有一阵势在必得的快感，想着她若怜悯，便一定会同意。

他偏执灼热的眸光亮起，道：“谁让我丑陋，谁让我是半人半妖的杂种，谁让我是孤儿！”

他走向念奕舟，搂住她的腰，垂眸看着眼前人，声音又轻又烫道：“你和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上天垂怜我，特意赐给我的礼物。”

念奕舟的掌心抵着他胸口，用力把他推开，眼眸清明如镜道：“我是我自己，不是谁的礼物。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姜裴，若我曾救过你，是出于本能。”

福康明显不信道：“不可能！世上不会有人出于本能救一个面相丑陋的孩子。”

念奕舟静静看着他，福康僵在，背过身去，擦去眼角的湿意。

“呜呜……爹娘。”

画面再次显现，在相思山山脚下，一间破旧的木屋孤独地在夜色里，晚风从窗户吹进又从破洞的洞口出去。

福康露出笑容道：“欢迎来到我的家，房子简陋别见谅。”

脸上血混泥的小福康哽咽着走进院子，新添的伤口沾了泥污，血腥味混着几十天没换的粗布衣裳的酸臭味，在昏暗的院子里漫开。他用沾泥的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蹲下随便拔了些草，一瘸一拐回到漏风的屋内。

念奕舟跟他一同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木桌，一团稻草。

木桌上放着两张的画像，笔触生涩，画得算不上好看。

小福康把脸凑过去，对画像说道：“爹娘，我回来了。”

晚风吹动画像，似在给他回应。

福康激动地说道：“我今天很多好朋友出去玩，玩的很开心。”他低头扫过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慌忙遮住伤口，补句，“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疼，爹娘别担心，我没事。”

画像依旧没有回复。

他把手里的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又接着小声道：“爹娘，我今天吃了好东西，我……我……”话说到一半哽住，喉咙堵得发疼。

滚烫的泪水滑落，爹娘死了，死了很久了，一切不过是自欺罢了。

这两张画像的纸，是他帮镇上的人劈一个月柴换回来的，笔是从灶膛里摸出来的木炭，爹娘的眉眼轮廓，全凭记忆里仅剩的一点模糊影子，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福康抱起桌上的画像，想象爹娘还在世抱住他，保护他，感受虚无的温暖。

他把两张画抱进怀里，闭眼想象爹娘活着，把他抱进怀里护着，虚无的温暖抱着他，是世上唯一他能摸到的“家”。

多年来，挨骂、挨拳头、被人追着打，身上的旧伤刚结疤，新的口子又出血，偌大的人间，无一处容得下他。

“爹…娘，我好疼。”

“我……好羡慕有爹娘的孩子，我想你们了。”

“带我走吧……爹娘，你们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他哽咽到大口喘气，眼泪落白纸上，把木炭画的眉眼晕开。

他发现后用身上的破衣袖去擦，越擦画像上的痕迹越模糊，到最后爹娘的脸都看不清。

身上的伤口被汗感染，沾了泥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福康再次抱起画像，轻声说了什么，声音太轻，风声太大，念奕舟没有听清。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跪在地上朝屋内两张模糊的画像磕了个头。

“爹，娘，孩儿来陪你们了。”

福康来到相思山下的相守湖，水面浮着无名花花瓣，山坳间白雾如轻纱垂落。

他站在湖边，刚抬起的脚又放下，他还是做不到跳下去。

他还想活。

但这世道又不许他活。

他闭眼跳入湖水，冰冷的湖水没过他的头顶。

临死前走马灯在脑中回放。

被围堵丢石头，在林子里被打得半死，镇上人人见他吐一口唾沫，只因他丑陋，只因他是半人半妖的杂种。

他早受够了，他只是七岁的孩子，想有人给一口热饭，在别人打他的时候站出来。

湖水不会说话，却拥抱他所有的疼痛。

快要闭气的时候，湖水里飘来一抹淡粉的影子。

福康睁开眼，看见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姑娘，粉衣在水里漂浮。

眸中的她是仙子，是上天的垂怜。

她把他从水里拉上来，连带把他破碎的心，一起捞回岸上。

姑娘蹲在他身边，摇他的肩膀道：“喂，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呀？”

福康呛出几口湖水，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磕磕巴巴道：“……有事，不不不，我、我没事。”

她看见他被水泡发的伤口，伸手要掀开他贴在脸上的湿头发。

福康按住头发，他怕唯一对他笑的人，看见他的脸之后，会像镇上其他人那样，嫌他恶心，大叫跑走。

姑娘以为他怕自己，道：“我叫念奕舟，你叫什么名字呀？”

福康埋头，注意力在她脸上挪不开，声如蚊呐道：“我叫……福，福康。”

念奕舟笑靥如花，眼波温柔。

“福康，福寿安康，是个好名字。”

“你别害怕，我不欺负你的。”

福康怔住，爬着靠近她，想要触碰她。

“奕舟！奕舟你在哪？”

远处传来慕容华的呼喊，念奕舟回头应了一声：“娘，我马上就来！”

她把身上的碎银放在他手上，起身时，又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我要走啦，下次再见。”

福康抬起手，痴望着淡粉色的身影。

口中念着她的名字。

“念奕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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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草芥孤童逢善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