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庭开始系统地记录那朵花。
他在方旭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张表。表分四栏:姓名,位置,方式,层级。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和他在警校做课堂笔记时一样工整。
第一行:芒市商人。手腕内侧。烫痕。外围。
第二行:周德成。脉搏处。压痕或纹痕。中层。
第三行:吴哥。胸口正中。刀刻。核心。
第四行:岩旺。小臂内侧。烟头烫伤。外围(已死)。
第五行:王海。铺子墙壁。刀刻。(追花的人,已死)。
第六行:方旭父亲。刀鞘压花。压花。(追花的人,已死)。
第七行:马宏。未知。未知。清道夫(在押)。
第八行:杨文华。未知。未知。中转枢纽。
第九行:先生。未知。未知。源头。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窗外,德龙市场的早市正在热闹起来。玉姐在隔壁招呼客人,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老杨的翡翠摊前面围了几个人,一个广东来的客人在用强光手电筒照一块原石,光打进去,石头里面透出隐隐的绿色。
他把表看了一遍,在杨文华和先生的名字后面各打了一个问号。杨文华身上一定有这朵花,但他藏起来了。中山装的领口扣到最上面,袖口扣得紧紧的,从不在人前脱下外套。他的花在什么位置?用什么方式做的?先生身上的花呢?
何庭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郭兴的名片,周德成的名片,杨文华的请柬,赵丽华寄来的茶叶样品清单。现在又多了一张表。
他拿出诺基亚,给赵锐锋发了一条短信。
“花形标记体系初步建立。位置与层级对应:手腕=外围,脉搏=中层,胸口=核心。杨文华身上必有此花,位置未知。先生身上必有此花,位置未知。请求调取马宏体检记录,确认其身上是否有花形标记。”
回信在当天晚上到了。
“马宏档案已调取。入监体检记录显示:左胸锁骨下方有陈旧性烫伤痕,图案为五瓣花形。位置靠近心脏,但未在正中。层级判断:高于周德成,低于吴哥。你的判断正确——花是先生网络的标记体系,不同位置对应不同层级。杨文华的花,位置应在心脏附近。继续观察。注意安全。”
何庭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马宏身上有花。左胸锁骨下方,烫痕。位置靠近心脏,但未在正中——层级高于周德成,低于吴哥。这和他的判断完全吻合。马宏是清道夫,负责清理不听话的人。他的层级在中层之上,核心之下。他有资格在身上带花,但不是最核心的位置。
——方旭,马宏身上有花。你在藤子桥上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着黑色T恤,领口遮住了锁骨。那朵花就在领口下面。方旭,你离那朵花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你看见了那个人脸上的疤,看见了他右腿微跛,看见了他手里的枪。你没看见那朵花。但你已经追到它的边缘了。
——我替你看。
何庭第二次去芒滚渡口接货的时候,特意观察了吴哥的胸口。
那是旱季的末尾,瑞丽江的水位降到了一年中的最低点。江心的沙洲露出来大半,白鹭站在沙洲上,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倍。渡口的石阶露出了更多级,石头上干涸的青苔变成了灰绿色,一碰就碎。
吴哥比何庭早到。他蹲在榕树下,身边放着两个蛇皮袋——比上次多了一个。他抽着烟,烟雾被江风吹散。旧T恤的领口敞开着,胸口的刀刻疤痕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被槟榔汁染了一层又一层。
何庭把摩托车停好,走过去。吴哥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那两个蛇皮袋。
“何老板,这次货多。两个。”
何庭蹲下来,打开袋口看了看。草茎的颜色和上次一样,墨绿色,药味很冲。他扎好袋口,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递给吴哥。吴哥接过来,用拇指拨了拨边缘,揣进腰带里。
“吴哥,你胸口那个花,是先生给的吗?”
吴哥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从腰带里摸烟,手指捏着烟盒的边缘。江风吹过来,烟盒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然后他继续把烟抽出来,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他的脸前散开。
“何老板,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何庭的语气不咸不淡,“周老板手腕上也有一个。杨总让我来找吴哥,吴哥胸口有这个。我想知道,有这个的人,是不是都是自己人。”
吴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何庭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江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何老板,你身上没有。”他说,“没有的人,不要问。等你有了,自然知道。”
他把烟头扔进江水里。烟头在浑黄的水面上漂着,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然后他站起来,跳上小船,用桨一撑,船离了岸。
何庭站在榕树下,看着那条船消失在竹林里。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稻香。
——方旭,吴哥说“等你有了,自然知道”。他不会给我。花不是申请的,是授予的。只有先生才能授予。杨文华有资格推荐,但决定权在先生手里。方旭,我要让杨文华觉得,我值得被推荐。我要让他觉得,何远这个人,应该有一朵花。
何庭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在杨文华网络里的姿态。
他不再每次都说“不”了。周德成来传话,说杨总问何老板有没有兴趣收别的货,何庭会说“让我再想想”。下次周德成再来,他会说“想好了,可以试试,但量不能大”。下次,他会主动问周德成:“上次那批货,杨总觉得品相怎么样?”
他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快,但不停。
周德成对他的态度也在变。以前是客气,现在是热络。以前叫他“何老板”,现在叫他“阿远”。有一次喝完了茶,周德成忽然说了一句:“阿远,杨总上次跟我说,你是他在瑞丽找对人了的第一个人。”
何庭笑了一下。“杨总抬举了。”
“不是抬举。”周德成把烟摁灭,站起来。“杨总很少夸人。他说你行,你就是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暮色从市场通道的方向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阿远,好好干。杨总说了,等这批货走完,他亲自带你去见一个人。”
何庭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收拾茶叶样品。
“见谁?”
周德成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杨文华那种练过的笑,也不是郭兴那种带着怨气的笑。是另一种——一个知道秘密的人,看着一个还不知道秘密的人时,会露出的那种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走了出去。深蓝色polo衫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何庭坐在柜台后面,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方旭猎刀的刀柄。刀柄上那片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方旭,杨文华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不是先生。先生不会这么轻易见我。是另一个人。比周德成层级更高,比杨文华层级更低——或者是和杨文华平级,负责另一条线的人。方旭,杨文华在试我。他让我一步一步走进去,每走一步就给我一点新的东西——新的货,新的钱,新的人。他要让我觉得,我在往上走。方旭,我确实在往上走。但往上走的路,是通到他们网的最深处。
——我替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