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的血腥味,压过了满室脂粉香。
那封落在陶忠尸身旁的信已被证物袋封存,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锋利如刀:恶有恶报。
梅之焕站在原地,指尖抵着眉心,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警员维持秩序的声音。
“队长,初步尸检结果。”年轻警员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很低,“致命伤在胸口,单刃锐器穿刺伤,凶器就是这把水果刀。”
梅之焕看向那把还沾着暗红血迹的水果刀,眉头紧锁:“指纹?”
“只有……陶忠自己的指纹。”警员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刀柄、刀刃附近,全是他本人的指纹,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一旁的法医补充道:“伤口角度、力道都符合自行刺击的特征,但从现场挣扎痕迹和他面部惊恐表情来看,绝不像自杀。更像是……被人逼迫,持刀自戕。”
被逼迫,却不留任何指纹。
梅之焕心头一沉。
“谁发现的尸体?”
“是戏班打杂的小工。”警员立刻回道,“据他说,陶忠是自己主动来后台的,说是要找景岁对戏,聊一聊唱腔细节。”
梅之焕眼神一厉:“景岁?”
他立刻让人把景岁请过来。
片刻后,景岁换下戏服,一身素衣走来,面色平静,只有眼底微微泛白,看得出受了惊吓,却不见慌乱。
“陶忠来找你,你见过他?”
景岁轻轻点头,声音稳而淡:“见过。他在我上场前过来,说想等我唱完这出,和我聊聊戏。我当时要上台,没多聊,就直接去了戏台。”
“从你上台到发现尸体,这段时间你在哪里?谁能作证?”
“我一直在台上唱戏。”景岁抬眼,目光坦荡,“台上灯光对着我,台下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一整场没有离开过,乐队、化妆师、后台所有人都能作证。”
警员迅速核实。
戏班乐师、化妆师、前台宾客,众口一词:
景岁整场戏都在台上,水袖没停过,唱腔没断过,完美不在场证明。
梅之焕捏着证物袋,指尖泛白。
又是这样。
和曾奕死时一模一样——凶手凭空出现,再凭空消失,所有嫌疑都像被精心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戏班女孩,沉声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那女孩咬着唇,犹豫许久,才带着恐惧开口:“陶忠……他不是好人。他一直都喜欢对戏班里年轻姑娘动手动脚,咸湿、占便宜,好多人都被他骚扰过。之前几次我们乔家班来演出,他都找借口靠近我们……”
女孩声音压低,带着后怕:“这次,他盯上了景岁。从第一次演出,他就一直盯着景岁看,眼神很吓人。我们都劝景岁离他远点,可他是商盟的人,我们不敢得罪……”
骚扰、胁迫、对年轻女孩下手……
一条条信息砸进梅之焕脑海,与之前的线索疯狂碰撞。
他猛地转身,看向白板。
上面“乔娜”二字,被红笔圈得刺眼。
一个可怕的猜测,骤然成型。
“立刻重新查乔娜。”梅之焕声音冷得发颤,“不是查她现在的行踪,是查她当年注销公司、消失前的所有记录,尤其是她和陶忠的交集!”
警员连夜翻查旧档。
数小时后,一份尘封档案摆在梅之焕面前,看得他背脊发凉。
“队长,查到了……颜家大火前三个月,乔娜以珠宝商身份来玉城,期间不止一次和陶忠见过面。根据当时一些零碎的目击记录和外围证词……”
警员咽了口唾沫,念出那段触目惊心的内容:
“陶忠好色成性,尤其偏爱年轻貌美的外来女子。乔娜年轻、漂亮、孤身一人在玉城谈生意,被陶忠盯上。有人见过,陶忠多次以谈合作、看原料为借口,把乔娜叫到私人会所、酒店房间,对她狎弄、侮辱、肆意施暴。
乔娜不敢反抗,也无处可躲。再之后……就没有乔娜的消息了。”
警员声音发涩:“档案里没有明写,但所有旁证都指向一个结果——当年的乔娜,根本不是主动注销公司消失的。她是被陶忠害死了。”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梅之焕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小店内乔娜那双温婉却冰冷的眼睛。
……
有些人眼里,人命跟玉石原料没两样,能用,能弃,能埋。
可他们忘了,被烧死的人,骨头是会冷的。冷透了,就会回来找人算账。
……
原来那不是威胁。
是陈述。
翁州惨案是开端。
颜家大火是转折。
乔娜之死,是压死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睁眼,眼神锐利如刀:“戏台。那天的戏台有问题。”
“可景岁有不在场证明,她一直在台上……”
“台上的那个,不一定是真景岁。”梅之焕一字一顿,“台下那个,也不一定只是看客。”
他终于想通那诡异的违和感。
锣鼓声起时,台上人影水袖翻飞,唱腔清冽,身形、身段、眉眼都像极了景岁,却在细微处透着一股冷冽气场,与平日的景岁截然不同。
那是佟语。
而真正动手、进入化妆间、逼死陶忠的才是景岁。
一明一暗,一唱一杀。
台上唱着冤魂索命,台下布下血色杀局。
佟语以身形声线伪装登台,给景岁制造完美不在场证明。景岁则借混乱潜入后台,亲手了结当年侮辱乔娜的恶魔。
至于那枚只有陶忠指纹的水果刀……是陶忠自己被逼迫握刀,也是凶手精心抹去所有痕迹。
恶有恶报。
四个字,不是遗书。
是行刑状。
梅之焕攥紧那份关于乔娜的惨死档案,指节发白。
乔娜不是假身份。
乔娜是死者。
是被陶忠蹂躏、丢弃、抹去存在的牺牲品。
如今,有人披着乔娜的名字回来。
有人借着乔娜的仇恨动手。
翁州的火,颜家的灰,乔娜的屈辱,陶忠的血……
终于在这一出《血祭乌台》的戏文里,烧成了滔天复仇。
“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梅之焕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封锁现场,彻查会所所有出入口监控。另外——”
他语气斩钉截铁,
“把佟语,列为重点嫌疑人。”
戏台之上,戏已落幕。
戏台之下,真正的对峙,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