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霁无舟这些年,胸口时常会无端地疼一下。
不是伤,也不是病,医修查过很多次,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他"心脉深处有一道旧痕,压得久了,偶有反应"。这话说得含糊,医修自己大概也只当是宗主操劳过度所致,不敢深究。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是杜怀瑾临死前塞进他体内的那点东西,六年来,一点一点在他骨血里扎根,像一株悄无声息生长的藤蔓,缠绕着他每一寸心脉,缠得越久,越是密不可分。
今夜疼得比往常更厉害。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任由夜色一点点把自己吞没。窗外月色朦胧,透过窗纸洒进来一点微光,恰好勾勒出他伏案而坐的轮廓,孤零零的,像是这座殿宇里唯一活着的影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道极浅的疤——那是六年前锁心台那夜,酒醒后他自己划下的一刀,想看看疼痛能不能让自己分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酒后的幻觉,那道疤如今早已淡得几乎看不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刀划下去的时候,心比腕间更疼。
划完才知道,疼痛什么都分不清。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脚步有些虚浮,扶着案角才勉强站稳。镜中的自己,眉眼还是六年前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有一瞬极淡的赤色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他的皮肉,往外张望,那目光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贪婪与渴望,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出这具躯壳,去做些他自己绝不会去做的事。
他不敢细看那一瞬。每一次那点赤色浮现,他都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把心神收拢回来,重新变回那个众人熟悉的、清冷沉稳的心宗宗主。
每一次这样的时刻,他都会想起杜怀瑾说过的那句话:"你下一个要杀的人,不再是岑焚——会是闻澜。"
六年前他不信。六年后,他不敢再说不信。那句话像一道诅咒,深深地烙在他心底最深处,每逢他体内那股赤色浮现,那句话便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响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提醒着他,提醒着他即将走向的结局。
这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别的东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耐心、自己的克制、自己那点仅存的柔软,都在被一种更古老、更冷硬的意志覆盖,如同一层一层地褪去人皮,露出底下那具更为纯粹、也更为可怕的骨架。他每天要花更多的心力,才能维持住"霁无舟"这三个字该有的样子,才能在弟子们面前保持一贯的沉稳,在祁渊的核查前不露出破绽,在岑焚归山时,还能维持那份不轻不重的"随口一问"。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今夜灵湖那个蒙面人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你护得住一个,护不住第二个。"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地扎进他心口,扎得他这几日夜不能寐,一闭眼便是那双赤红的眼睛,还有那句意味不明的警告。
护得住一个。
他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是岑焚。这些年他明知道岑焚在瞒着他什么,却从未真正拆穿,一半是因为信任——他相信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瞒着什么,都不会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另一半,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因为——那份瞒着他的秘密里,藏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要留住的东西。若他拆穿了岑焚,逼他坦白一切,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一个隐瞒六年的真相,还有他自己这些年,同样瞒着岑焚的、更深重的秘密。
护不住第二个。
他闭上眼,那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不敢在心里念出声了。可就在此刻,那具身体里那点古老而冷硬的意志似乎又蠢蠢欲动起来,胸口那道旧疤陡然一阵剧痛,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死死扶住案角,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躁动。
他想起自己每年去锁心台的那几次,站在那片早已被重新封印的阵台前,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任由夜风吹拂,仿佛这样,就能替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把心里那份亏欠悄悄还上一分。他也想起这些年,杜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若有一天他撑不住了,希望他能告诉她一声。那句话他这些日子反复想起,每一次都觉得心口一阵酸涩,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做到,一直到今夜,独自一人坐在这黑暗的书房里,忍受着这份日渐加重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身体还是心魂的痛楚。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慌乱地整理了一下神色,才勉强恢复几分平日的沉稳,可那份仓皇,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掩藏干净。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那点赤色彻底沉寂下去,胸口的疼痛也渐渐消退,才重新缓过一口气来。他伸手点燃案上那盏烛灯,昏黄的光线洒满整间书房,将那份深沉的黑暗驱散了大半,可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恐惧,却怎么也驱不散——他知道,这样的夜晚,往后只会越来越多,而他能撑住的时日,恐怕已经不多了。
他望着案上那份还未批完的公文,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写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窗外风声呼啸,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寂如松来了,是来送几份需要宗主亲自过目的宗务文书。老长老一进门便察觉到不对——霁无舟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两道浓重的青黑,连站起身相迎时,脚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宗主,您这是……一夜未睡?"寂如松放下手中的文书,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批阅公文,耽搁了些时候。"霁无舟淡淡道,将案上那盏烛灯往暗处挪了挪,不欲让老长老看清自己此刻的脸色。
寂如松却没有立刻退下,只是站在原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这些年看着霁无舟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看着他从一个尚显青涩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沉稳却又愈发疲惫的宗主,心里那份愧疚从未真正消散过。
"宗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老臣近来常想,若是当年……当年我在云台上没有说那番话,闻澜的事,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霁无舟怔了一下,抬眼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话题,两人这些年从未真正深谈过,此刻寂如松主动提起,倒让他生出一丝意外。
"长老不必自责。"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宽慰,"这件事,错不在你一人。"
寂如松看着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留下霁无舟一个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寂如松这句话里,藏着比表面更多的东西——那些他们各自心底压着的、不敢深究的疑虑,那些他们彼此都隐约察觉、却谁都没有勇气先说出口的猜测,此刻正一点一点地,从这座山的各个角落,悄悄地浮出水面。
卷尾诗:
一疤未愈一影生,
一言曾许未曾行。
容器之内谁尚在,
灯尽方知情最真。
霁无舟这一章几乎是他这本书里最**的一次内心独白,"容器之内谁尚在"——这句卷尾诗,其实就是这个角色最核心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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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容器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