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雉 第7章 第 7 章

清清冷冷的光线飘入客栈房间里，照在木桌上两只打闹逗趣的小布偶上。

黑发小人压住布老虎，小拳头一下接一下，落在布老虎身上。

布老虎气得不行，又翻不了身，扭头冲着床的位置“嗷嗷”叫了两声。

“到此为止，不许再闹。”

清寂如凉玉的声音从花鸟纹薄纱床帘后传出。

一只修长指节伸出，勾住床帘上鸟的羽翼。撩开，羽翼便折起，宛若断翅。

黑发小人停下手，气鼓鼓瞪了眼布老虎，似乎在说：“就知道告状！”

布老虎翻身，蹦跶两步，凑到小人身旁，拱了拱对方。

床帘挂起，露出陆沉久寒玉般的面容。

他敛袖端坐在床上，乌黑的眸子落在布偶们身上：“过来。”

话音落下，两布偶也不闹了，纷纷往陆沉久那儿跑。

两人纵身一跃，跳到主人的手掌心，白光闪烁便消失不见。

下一秒，凌乱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清甜女声。

“陆兄，陆兄你在吗？”

陆沉久已然来到门口，似早有预料。

他拉开房门，林雉飞明媚面容映入他的眼帘。

在此之前还算安静的房间，闯入强盗般的喧嚣。

“进来说。”他转身，领着人往内走。

林雉飞跟在他身后，嘴巴没停下来：“陆兄，既然你猜到梧桐树的状况，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真心觉得自己有办法解决，不是胡言的！”

走到桌前，陆沉久抬手示意她坐下。

两人对坐，林雉飞恰好坐在光圈内，浅白的光线沾上她橘色的衣裙，蕴着一层暖意。

陆沉久递给她一盏茶：“润润喉。”

自敲门起，她的话就没停过，竟不见渴和累。

林雉飞接过茶盏，将其放在一边：“陆兄，现在不是喝茶的时候呀！”

性子未免太急了些。

陆沉久呷一口茶，缓声道：“此事我还需确认，一刻钟后我会单独去找帝君，届时再与你详谈。”

“那我自己再去探探？”叫林雉飞干坐着等，她也耐不住。

她听说梧桐树平日是由明珀的弟弟照看，似乎叫……明，明，对了，明晖！

陆沉久看她眼睛滴溜溜转着，就知道她脑袋又要“灵机一动”了。

他提醒：“凡事三思而后行。”

对他来说，这句话是直白且不近人情的。

然而林雉飞是个一根筋。

话不平白直叙地铺开讲，她脑回路就会加入各种佐料，最后糊成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沉久意识到这点，但说话习惯还是没改过来。

话出口后，他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林雉飞长“哦”了一声，点点头，视线落在平静的茶水上。

三思而后行嘛。

这她可熟了，她做事前都是思索再三才会行动的！

“我打听到照看梧桐树的人是谁了。”她故作神秘，都忘了陆沉久与明珀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陆沉久静定看着她，眼尾无意中上扬几分。

林雉飞一拍手，拖长话音：“是帝君的——胞弟，叫明晖！”

未等陆沉久回应，她兴致勃勃就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

“你看，他们是羽族对吧。小鸟嘛，肯定爱吃些虫子啊！”她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全是对自己推敲出的结论的认可。

她简直天才来的。

陆沉久握住茶盏，抵在自己嘴边，没兴致喝。放置桌面上，又觉手里空落落。

总之听完林雉飞的计划，他就浑身不自在。

他沉吟半晌，指腹摩挲着茶盏，思忖片刻，薄唇轻启：“他们是妖，不是凡鸟，不吃虫。”

吸取上句话的教训，他把话说得更直白了。

如此，林雉飞不会再误解吧。

“啊，好可惜啊……”林雉飞嘴角下弯。

陆沉久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劝住了。

幸好她不是魔族，否则凡尘十二洲要有大劫难了。

他看各家宗门协助，都未必能找到她“绝妙计划”的破解方法。

将人劝住后，陆沉久便起身要再去找明珀了。

林雉飞和他并行，送他到客栈门口。

厚重云层挡住太阳，让投到羽渊的光线都覆上一层阴霾。

陆沉久侧目，就见林雉飞神情恹恹，周身透出的气息与今日的天色差不多。

是他刚刚的话惹林雉飞伤心了？

“你……”陆沉久抬眸望了眼天，“你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在羽渊街头随处逛逛，日落前回来即可。”

林雉飞笑容顿时涌上，兴奋挥手：“好啊好啊，你快走吧，我替你好好玩！记得帮我问清楚哦！”

什么叫替他玩……

分明是林雉飞自己要玩个畅快。

陆沉久失笑：“行，你多加谨慎。”

看着陆沉久身影渐渐变小，林雉飞挥手的动作停住。

她环顾四周，眸光闪烁。

不如她去梧桐树附近逛逛，看能不能寻得机遇。

总靠陆沉久不是办法，她自己也得付诸行动。

在羽渊，梧桐树的位置是公开的。

附近街道有羽渊的舆图，上面特意标注出来了。

林雉飞看了一眼，脑袋里就有方位和路线了。

她慢悠悠走过去，路上偶尔和“小鸟们”打听羽渊相关的事。

经过一条全是吃食铺子的街道，她肚子立刻打鸣，以示敬意。

她嗅过一家家飘出的香气，忽然街尾处积攒的人群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群人站在临时搭的竹棚下，井然有序地排着队。

队伍绕着竹棚转了个圈，约莫百来人。

林雉飞好奇，上前挑了位面善的姑娘打探。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那姑娘手里捧着几颗中品灵石，对她道：“你是外族人吧？我们这是在给边境募捐。羽渊附近的熊妖一族投诚魔族了，如今不少熊妖入魔，成了妖魔。这群妖魔就屡屡祸害羽渊边境。”

这件事林雉飞听说过。

自引仙涯坍塌，神域封禁后，妖域内分成三派。

一派是以羽族与龙族为首，严管族人，明令禁止与魔族来往。

另一派没那么严苛，族人若做出选择，选择入魔，那他们只会将这批人驱逐出妖域。

最后一派则是与魔族站在一起，彻底唯魔君号令。

“投诚就滚去魔域啊，留妖域祸害别人算什么本事。”林雉飞气恼骂道。

“就是说。”那姑娘附和，“不过战事不久应该就会平息了。”

林雉飞：“哦？怎么说？”

提起此事，姑娘面色突然染上一圈红晕：“前些日子，我们少帝亲自带兵去边境，没多久就有捷报传回来，据说这两日少帝就会回来了。”

少帝？

那就是明珀的儿子咯。

“这少……”

林雉飞话没说完，只听周围乍然响起惊呼声，打断了她的话音。

她好奇探头，只见众人齐齐望向她身后，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响起。

“是王爷！”

“王爷怎么来这儿了？”

有人回答：“你不知道啊，这场募捐就是王爷组织的。”

“没错，王爷心系边境子民，自己率先捐了两千块上品灵石！”

林雉飞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格外显眼。

对方一袭薄薄的红衫，透出内里白袍，以及白袍上金线绣出的羽纹。

他右耳的红羽流苏耳饰格外显眼，随着他的步调晃荡。

几缕青丝垂落到肩前，衬得他眉目柔和，尽显温润。

他身后，灰蒙蒙的天布好似要塌下来，凉风卷着阴云四处撒欢。不消多时，云层中就堆积起汗水来，只待时机成熟，化作雨落。

可惜了，若今日艳阳高照，今日这人身上还能再安下“神明降世”的传言。

不过可能已经有了，只是林雉飞不知道。

“这人就是帝君的弟弟，明晖吗？”

刚刚为她解惑的姑娘点点头，然后又驳斥她：“你怎么能直呼王爷大名。”

林雉飞讪笑，抬手拱了拱：“抱歉抱歉，我初来乍到不清楚规矩。”

姑娘看她长得明艳，笑起来如红日，烘得人心暖暖的，便不过多责问：“行吧。”

她顺便悄声提醒：“下次真要议论也等人走了，找个信得过的讲。”

林雉飞用力点头，目光在明晖身上流转。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只是这会儿人太多，她不方便上前与明晖搭话。

她退到后方观察，见明晖径直走向募捐竹棚，掩入人群之中。

看来明晖此行是来帮忙的。

林雉飞换了个能看见明晖的角度，恰好在一家糖水铺子门口。

她买了一碗酥山，一边吃着冰，一边观察明晖的动向。

随着时间的流逝，队伍渐渐缩短。

明晖一直忙里忙外，偶尔记账，偶尔收钱。

林雉飞吃完三碗酥山，恰好最后一名捐款人登记完毕，明晖准备离开。

她连忙还店家碗，快步跟上明晖。

明晖脚步不疾不徐，踏着街巷的热闹人声，似乎很享受这种时刻。

时不时就有人会认出他，毫不畏惧地朝他抬手打招呼。

他就会微笑颔首，同他们寒暄两句。

林雉飞始终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跟着他左拐八弯，进入一条人迹稀少的小巷中。

林雉飞见状，眼睛弯弯。

终于不再装没发现她了吗！

果不其然，明晖忽然停下脚步，红羽流苏扫过他的肩，与他同步转过身来。

一道如绵绵细雨的声音响起：“姑娘跟了在下一路，是为何事？”

林雉飞张口，话音还未出，忽然眼前闪过凌厉红光，一支红羽箭从她耳下掠过。

顷刻间，疼痛就从耳垂传来。

她压下眉头，指腹擦过疼痛的耳垂，一线艳红出现在指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