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雉 第32章 第 32 章

凛冬时节，茫茫白雪遮盖山林，百卉尽数凋零。

山腰深处的一栋木屋前，一道明朗带些稚气的女声震落山间雪色：“爹爹，我把天弄塌了，怎么办呀！”

几乎是瞬间，屋内走出来一位手拿木勺，玉面长髯的中年男子。

他身前系着一条防脏污的围布，眉心处沉下两道沟壑，呼吸急促，三两步就来到女儿面前。

“阿雉，怎么了？可有受伤？”他细细扫过林雉飞，见没有伤，心上的大石才落地。

“没有没有。”林雉飞摆手，然后指着头顶，恐慌又藏几分激动，“爹爹，我刚刚把天弄下来了，还有只透明的手伸出来。”

风长康完全没有怀疑女儿话里的真实性，因为他家阿雉绝不会在修行的事上撒谎或夸张化。

他扫视一圈头顶，结界已然破裂，连一丝微薄的法力都未留下。

纵然他知晓女儿天赋异鼎，但每每女儿“折腾”出新术法，他还是会惊诧许久。

这可是辐毂三十宫的无阶术法——沉天术啊。

当今术法粗略分为初阶、中阶、高阶以及无阶，所谓无阶，不是不可预测，而是靠天赋。

天赋到了，即便最低的正者都有可能施出来。

天赋差，例如辐毂三十宫的某些地宁境尊者，死活都领悟不了。

而他家阿雉，无需学习，靠自己摸索就使出来了。此等天赋就是分一点给那些修士，进个大宗门都是轻而易举的。

心头感慨完，风长康先安抚女儿：“没事，你若吓着了便回房歇歇。”

说罢，他念动术法，查探了一圈山林内的气息。

当初他寻找落脚点时，特意挑了座灵气中等，又极为隐蔽的山。大宗门看不上山中品阶低的精怪灵草，小宗门或有些威望的宗门又破不了他的结界。

久而久之，这座山附近就鲜少有修士会踏足。

即便路过，看到这层结界也会绕道而行。毕竟山头有主，且修为高深，众人皆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幸好，阿雉使出沉天术时，附近没有修士。否则不消片刻，辐毂三十宫的人怕是要上门了。

阿雉年岁太小，这般天赋还不能叫人发现。

“好，爹爹你当心些。女儿收了术法，但不知有没有收干净，你千万要小心！”

在风长康的安抚下，林雉飞忐忑不安消减，此刻多的是担忧以及兴奋。

看爹爹的神情，想来她施了个易引人注目的术法。

唉，希望自己不会给爹爹带来麻烦。

“阿黄，我们走。”林雉飞迈步往木屋走去，阿黄吐出玩耍的木枝，四条腿欢腾地跟上去。

她抬眸，视野内闯入一串串糖葫芦似得暖橙色橘子，它们被悬挂在屋外檐下，衬得木屋和煦融融。

木屋左边的窗中，袅袅烟气伴随诱人的肉香飘了出来。

白烟游龙般飞到林雉飞眼前，缓缓旋转起来，盘成一圈又一圈，周遭的景色也随之变化。她意识到什么，连忙回头，只见爹爹的面庞模糊不清。

“爹爹！”话音扭曲成弯弯山路。

她眼前的画面彻底变化。

光线暗下来，干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喉间似一口枯井，干涸到刺痛。

林雉飞目光定准不远处的桌子上，伫立的一碗水。

她快步上前，双手伸向水碗。然而她的手竟直愣愣穿透水碗，根本捧不起来。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是灰白的几近透明的状态。

毫无疑问，她魂魄离体了。

喉咙干不干的，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她得确认自己的身体在何处。

她目光在周围扫视，当即就看见陆沉久的身影。

整个房间布局和客栈相似，建造材料则是石头。

房间内视线昏暗，她只能看清大概得轮廓。

陆沉久颀长的身形坐在一张笼着帘子的床边，床幔洁白柔软，一直素白纤细的手从中伸出，无力地垂落。

陆兄的手指就搭在这只手的手腕上，

这只手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她自己的。

不会吧……

她真的死了？连沉天术都救不了自己啊。

林雉飞笔挺的后背垮了下来，眉宇凝起一股悲凉。她扯扯嘴角，苦笑两下，沉沉吐出一口气。

唉，难得和陆兄关系亲近了些，没想到就要面临死别。

她抬起沉甸甸的脚步，站在床前。

看到眼前一幕，她脑中全部思绪停住，想说的话哑在口中，鼻腔内仿佛都闻到了浓厚的血味。

“陆兄，你在做什么！”明知陆沉久听不见，她依旧喊出声。

甚至上手去扒拉陆沉久的肩，奈何她现在是魂体，手自然而然地飘过陆沉久的身体。

但陆沉久似乎感应到她的存在，猛然扭头，目光精准与她对视上。

他此刻的模样尽数暴露在林雉飞眼里，比刚刚她看见的零星一点画面，还要恐怖。

陆沉久衣领微敞，整片胸膛血色弥漫。他心头有一道需要细看才瞧得见的小伤，却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

还有更诡谲的画面——他头顶的那缕白发，此刻正把自己的白侵染给旁边的两缕黑发。

“阿雉，是你对不对。”陆沉久那双乌眸死死盯着她的方向。

房间内仅靠床头旁的一盏微弱的烛光照亮，昏黄的光线映照在陆沉久半边脸上。

傲然的鼻子在照不到光的地方，拓印出一道黑色痕迹，将他的神情分化出两个极端。

光线照到的乌眸和煦如春风，琉璃般华美，嘴角微扬，一派温柔。

而另外半张困陷于黑暗中的脸，光是看一眼就让林雉飞打了个寒颤。

眼眶里荡着点点水波，让漆黑的瞳仁看上去深不见底。确认是林雉飞后，他瞳孔收紧，眼里那水波沸腾起来，翻涌势态如海啸袭来的海面。

那嘴角弯的弧度与另一边的一致，却显得冷森偏执。

他缓缓伸出手，精确覆在林雉飞的脸颊上，指尖轻颤。

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阿雉，莫怕，回来吧。”

林雉飞呆愣在原地，脑袋发懵，眨眼的工夫，面前画面拉下黑幕，她的意识也随之模糊。

唯有耳畔还有声声陆沉久的余音：“阿雉，即便以我寿数为代价，我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待林雉飞再次睁开眼，她脑海里变得空荡荡的，蒙着成团的白雾，拨不开驱不散。

死活想不起来自己使出沉天术后发生了什么。

她隐隐约约有点印象，自己能“复活”还是陆兄为她做了什么牺牲。

意识清明后，林雉飞转动脑袋，一下就看见守在床边的陆沉久。

她眼眶立刻湿润，唤了一声：“陆兄！”

林雉飞觉得自己太幸运了，第一次真正踏足凡尘，就能交到陆沉久这么好的朋友。

这次她意外受伤，陆兄不辞辛劳地守在她跟前，为她疗伤，等待她苏醒。

这份友情着实叫她感动不已，光想想泪水就忍不住决堤了。

陆沉久只觉自己心尖一阵阵酥麻。

见她泪珠摇摇欲坠，陆沉久俯身，抬手搭在她的脉搏上，紧张地问：“怎么了，可是哪儿疼了？”

林雉飞摇摇头，泪水悬在眼角被她抹去。

摇曳的烛光照得她暖洋洋，尤其是看到陆沉久的面庞，更觉心中春生。

林雉飞手撑着床板，欲起身。陆沉久立刻上前，大掌搭在她的肩上，给她力量支撑。

“林道友，你要做……”

陆沉久话未说完，脖子就缠上来两条手臂，一缕明媚的海棠花香飘入他的鼻腔。

他怔住，手不知往哪儿放，悬在空中不敢动弹。呼吸被香气冲得凌乱，顺着喉咙直捣心房，搅得他一颗心左躲右避，频频撞向胸膛。

“陆兄，谢谢你。”林雉飞真诚感激，清甜的嗓音夹杂一丝哭腔。

她松开陆沉久的脖子，水汪汪的桃花眼深情诱人，直直和陆沉久对视：“我发誓，陆兄你就是我此生最最最最最要好的朋友！”

陆沉久沉冷声线：“朋友？”

林雉飞摇头，发丝轻扫过他的手背：“不，是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一声朋友，让陆沉久仿佛瞬间从三十三重天上坠落，失重的慌乱恐惧侵占全身。

朋友，当真是个残忍的词啊。

他指节紧缩，力道大得让骨头发出两声脆响，他失笑：“朋友，好朋友……呵，好。”

慢慢来，阿雉年岁尚轻，不知情爱为何物。

他理应多耐心等等的。

陆沉久重重闭了闭眼，再度睁开后眼底的偏执有所减轻。

他紧紧凝视林雉飞的眼瞳，看到内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仿佛自己被她纳入其中，心绪有所好转。

他眉眼轻弯，温言：“好，你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是最重要的人，不是朋友。

林雉飞没有察觉所用字眼的差异。她眉目舒展，绽开灿阳笑容。

这抹笑倒映入陆沉久的眼帘，他手腕瞬间被烫了下，下意识用指尖勾下衣袖，盖住手腕的印记。

可是刚才压制的不甘却没那么轻易遮盖，甚至要卷土重来。

他狠狠咬住舌尖，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缠上他的五脏六腑。

这种异状决计不是他自身的问题，像是……中毒。

林雉飞看见陆沉久脸色骤变，唇都发白了，急忙询问：“陆兄，你怎么了？”

陆沉久不愿在心上人面前露出狼狈，他额前青筋凸起，身体被极具疼痛占领。

“无事，我回房了。”他慌乱起身，迈步要离开。

林雉飞怎会任由他这么虚弱着回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陆兄，你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会没事？！”

温热的触感包住陆沉久的手腕，一股热浪霎时间腾升他的全身。

他眼尾发红，喉结重重滚动一下：“阿雉，松手。”

话出口，他的脑海里冒出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多了几分妖异邪佞。

“陆沉久啊陆沉久，难得的机会摆在你眼前，你想逃？呵，懦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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