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辞 第1章 秋雨托孤

暮秋，冷雨连绵，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片湿冷的雾里。

雨丝细细密密，如愁如织，簌簌落在叶家朱漆府门的铜铃上，叮咚轻响，凄清婉转。

边关急报昨日入京——

镇国大将军苏承衍、夫人苏婉柔，双双战死沙场。

忠骨埋荒，血染关山。

一夜之间，满门荣光，化为尘土。

叶大将军叶凛立在廊下，一身墨色常服被秋雨打湿边角，须发微凝水雾。他望着远处沉沉天色，眼底尽是悲恸沉郁。

苏承衍与他年少相识，半生挚友，并肩守山河，共护家国安宁。

一朝沙场殉国，天人永隔。

叶凛长叹一声，声音沙哑沉重：

“江山未稳，忠良先折。

承衍一生磊落，婉柔温婉贤德，为国尽忠，至死不休。

好好一对璧人，赫赫一代忠臣，就这样……没了。”

满心惋惜、满心苍凉、满心乱世无奈。

谁也未曾想到，沙场忠魂刚刚陨落，苏家祸事，才刚刚开始。

苏家二公子苏慕辞，素来觊觎兄长兵权家产、爵位荣光。

兄嫂战死消息传回府中，他未悲未痛，满心皆是算计贪念。

只念着从此苏家无人压他，大权可握、家财尽得。

可他偏偏得知——

兄长苏承衍、嫂嫂苏婉柔，尚留有一女，年仅六月，乳名霖儿。

斩草必要除根。

若留此女在世，他日长大，苏家正统血脉仍在，他所得一切，皆是名不正、言不顺。

苏慕辞心肠阴狠，当即下定杀心。

即刻遣杀手、带私兵，全城搜捕襁褓孤女，誓要将这未满周岁的孩童，斩杀灭口，永绝后患。

苏家忠心老奶妈，亲眼见府中大乱、豺狼当道。

她谨记将军夫妇临终血泪嘱托——

若你我夫妻战死，拼死护住吾女，务必送往叶将军府，保她一世平安。

奶妈抱着尚且懵懂熟睡、一无所知的小霖儿，连夜出逃。

身后铁骑追袭，刀剑寒芒紧随不舍。

苏慕辞亲自策马追赶，眼神阴戾，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生路。

逃亡一路，风雨凄凄，杀机重重。

为护怀中幼婴，奶妈数次以身挡刃，最终腰中长剑，鲜血浸透粗布衣衫，剧痛彻骨。

她身负重伤，血流不止，却死死护住怀中襁褓，半分不敢松懈。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拼尽最后一口残喘，终是冲到了叶家大门前。

雨更大了。

哗哗冷雨砸落，似为忠良落泪，似为孤女悲啼。

管家闻声开门，只见满身是血、面色惨白的妇人跪在阶下，气息奄奄。

奶妈抬起满是血污的脸，颤抖着将温暖的襁褓递出，声音破碎微弱，拼尽余生所有力气：

“将军……管家……求您……护住苏家最后一点血脉……护住小小姐……”

话音落。

她头颅一垂，再无声息。

一命落幕，忠义终始。

叶夫人温静媛慌忙上前，伸手轻轻接过襁褓。

襁褓之中，小小女婴不过六月光景。

眉眼娇嫩，肤白如玉，安然熟睡，安稳无害。

她不知父母双亡，不知家国动荡，不知叔父狠毒，不知自己刚刚从地狱爬回人间。

这世间风雨残酷，血海深仇，乱世浮沉，此时，皆与她无关。

一旁，刚满两岁的小小孩童，堪堪学会走路。

正是叶家长子，叶少辞。

府里人人疼他，平素都唤他一声辞儿。

小小的辞儿穿着一身素色小锦袍，软软糯糯，步履还有些踉跄。

他听见动静，扒着母亲衣角，一点点凑过来。

乌黑澄澈的眸子定定落在襁褓里小小的婴孩脸上。

看着那张软软嫩嫩、安安静静的小脸，小小少年眼睛瞬间亮了。

孩童软糯清甜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纯粹又干净的欢喜：

“妹妹……娘！我、我有妹妹了！”

“妹妹好软，好可爱。”

温静媛看着怀中孤苦无依的霖儿，又看着自己天真纯粹的孩儿，心底酸涩难言。

她轻轻抚过霖儿柔软的胎发，低头温柔看向幼子，轻声细语，郑重叮嘱：

“辞儿，你听娘说。

这是雨霖妹妹，苏雨霖。

她的爹爹娘亲，为国战死，埋骨边关，世上再无依靠。

从今往后，她便是咱们叶家的孩子。

你是哥哥，比她年长两岁。

往后岁月漫长，府中人事复杂，风雨难料。

你要好好疼她、护她，让她平安长大。

旁人若欺她、辱她、害她，你都要替她挡住。

你可记住了？”

两岁的叶少辞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人世险恶。

可他看着襁褓里软软小小的妹妹，认真极了。

他重重点头，小模样严肃又真诚。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轻轻碰了碰霖儿的小脸。

一字一句，奶声奶气，却笃定万分：

“辞儿记住了！

我护妹妹！

谁都不可以欺负我的妹妹！”

廊外风雨潇潇，铃音轻颤。

无人知晓，这一句稚童轻言，竟是锁住两人一生的宿命诺言。

从此——

人间多了一个苏雨霖，半生伶仃，半生淋雨。

世间多了一个叶少辞，一生守护，一生相护。

也就在此时，廊侧帘后，悄悄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赵姨娘赵静娴带着自家女儿叶霜，刚刚过来请安，恰好撞见这一幕。

叶霜年纪尚幼，却看着那被所有人怜惜、被小少爷亲口护住的外来妹妹，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埋下了嫉妒与不甘的种子。

凭什么？

她也是叶家的姑娘，也是年少幼小。

可所有人的温柔、所有人的怜惜、少爷所有的偏爱，

从今往后，都要分给这个外来的、无父无母的苏雨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