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瑶纵身跃下墙头,稳稳落在窄巷青石板上。往右看去,巷子临着闹市,人声鼎沸,偶有路人探头探脑往巷内瞥,却看不清深处光景。往左看去,她目光骤然顿住——竟是熟人。刘雅君的弟弟刘振天,与她的弟弟李熠欢。二人正相对而站。
刘振天一只手捂着脖子,弓着腰,姿态狼狈又恼怒,李熠欢左脚脚尖轻点着地,右手手背带着抓痕。左手背在身后,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有两个仆从模样的人正步伐缓慢地向他走去。
李耀瑶心头火起,快步挡到李熠欢面前:“我看你真是皮痒了,天天使这些腌臜手段。”她眼神扫过那两个家仆,语气冰冷,“我弟弟,你们也敢动?”
那仆从见是她,忙就坡下驴地躲到了刘振天身后。
“李耀瑶!你讲不讲道理!”刘振天猛地松开捂脖子的手,露出道还在渗血的牙印,“是他先动的手,你看他给我咬的!”
李耀瑶瞥了一眼他脖子上的伤口,心里暗嘶一声,却依旧嘴硬:“他是我弟弟,再好的理由,也轮不到你动手。”
“你弟弟?”刘振天挑了挑眉,冷哼了一声,“倒是听说你家新认了个弟弟,这种前两天还在城北要饭的人,你给他吃给他穿,他转头就偷东西咬人,你也当宝贝?”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就为了这么个小偷,你连我姐都顾不上了?”
李熠欢在后面喊:“我才不是小偷!”
李耀瑶转头看向身后的小孩,放软语气问:“怎么回事?”
李熠欢这才缓缓把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一截樱花枝,枝上还缀着两朵粉嫩花苞。他解释道:“它长到墙外去了,我没偷。是他要扒我裤子,我才咬他的。”
“什么叫扒你裤子!”刘振天气得脸通红,“大家都是男的,碰一下怎么了!你上来就是一口!简直蛮不讲理!而且那花是你的吗?你就折,谁同意了!”
李耀瑶皱紧了眉头,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总想脱他衣服干嘛?”
李耀瑶有点说不下去,“就是。。。”
“李耀瑶!”刘振天从她奇怪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嗓子都要喊劈叉了,“你在想什么呢!我是正常人,我就是好奇!好奇懂吗!”
看李耀瑶还是那样的表情,刘振天语塞起来,“你、你给我等着!”说罢狠狠一甩衣袖,带着家仆愤愤离去。
“城北的小乞丐?”待刘振天走后,巷中恢复安静。李耀瑶蹲下身,平视着眼前低头不语的李熠欢。她仔细打量着他的侧脸,这才看出几分熟悉——以前她路过城北,总能看见一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小乞丐,她有时会给点吃的,有时看见他被欺负,也会顺手帮一把,却从没见过他的脸。如今这么一看,怪不得她第一次见他就有些眼熟。
原来是他,这还真是缘分了。
李耀瑶伸手摸了摸他还在轻点着地的左脚的脚腕。转身把后背露了出来:“问题不大,养养就好。上来,我背你。”
李熠欢愣了愣,随即小心翼翼地趴到她背上,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脖子。李耀瑶感受着后背的重量,顺手把人往上颠了颠,往刘府方向走去,语气软了不少:“这次是我听见了,下次没有我呢?你出来的时候和娘说了吗?”
察觉到背上的人摇了摇头,李耀瑶叹了口气,快步走到了刘雅君的院子门口,刘雅君正坐在廊下,见她背着李熠欢回来,忽的站起身来,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对着李耀瑶温声道:“回来了?怎么闹成这样。”
李耀瑶歉意道:“雅君,真对不住,今天饭是吃不成了,我得赶紧回趟家。他偷跑出来的,我娘估计要急坏了。”
刘雅君看了眼站在边上的丫鬟,那人转身跑进屋里端出一个食盒,又拎出壶酒,递到了李耀瑶手里,刘雅君道:“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猜到出了什么变故。饭和酒我打包好了,你带回去吃。你背着他走路不方便,也慢,。门口备了马车,直接送你们回家。”
李耀瑶轻轻抱了抱刘雅君,轻声说:“谢了,我过两天就来找你玩。”
“这可说好了。”刘雅君微微偏移了一步,躲开了李耀瑶拿食盒的手,向她确认道。
李耀瑶抓住了盒子,瞧着她笑了笑:“嗯,说好了。”
刚出刘雅君的院子就看见刘振天带着她爹刘海平朝她的方向走来,李耀瑶径直走了过去,行了个礼“伯父好。”
看着刘振天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李耀瑶没等对面回答,径直开口:“估计您也知道了,嗯。。”李耀瑶组织了下措辞“振天和我弟弟起了些冲突。”
刘海平以为她是要道歉,便老神在在的把手揣到袖子里嗯了一声。
李耀瑶接着说:“虽然我弟弟手也破了、脚也崴了,但都是小孩子玩闹当不得什么,就是我发现振天似乎对于同性的身体有了一些好奇,您看看能不能尽量调整下吧。我弟弟也挺害怕的。”
刘海平猛然转头看向刘振天,后者一缩脖子。
李耀瑶接着说:“毕竟孩子还小,不教不成器呢。”
刘海生收起了眼高于顶的样子,看李耀瑶一脸假笑的样子,也挂上了假笑:
“小友说的是。小孩子嘛,不懂事。你和雅君关系这么好,想来也是了解我家情况的。放心,我一定严惩。”
李耀瑶道:“那就好,我知刘府家风清和,我也会约束好家弟不让他乱说的,还要带家弟看病,先告辞。”略一点头便转身彻底走出了大门,抽空还对背上的李熠欢眨了眨眼。
刘家最看重规矩,恨不能把人装进尺子里丈量,对于这样的规矩,李耀瑶看着刘雅君觉得心疼,但对于刘振天。。。
死小孩,敢欺负我弟弟,有的是人替我收拾你。
李熠欢一愣,随后就抿嘴把脸埋在了李耀瑶脖子边不动了。
进了马车,把人放下,李耀瑶才看见李熠欢还在抿着嘴笑,双眼弯成了月牙,李耀瑶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就这么开心?”
“嘿嘿。”
“行了,别笑了,腿伸直,我给你先揉下,不然明天肿起来了更疼。”
李熠欢一下子就不笑了。
李耀瑶掏出随身带的药油,一把按住了李熠欢想往回抽的腿,忽略了耳边的嘶嘶声,边揉边说:“今天的事,你做得对,也不全对。”
李熠欢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李耀瑶。
“被人欺负了知道还手,这是对的。但你什么后路都没留,一个人跑出来,受了伤也没人知道。今天是碰巧让我撞上了,要是我没来呢?”
李熠欢没吭声。
李耀瑶语气缓了缓:“人一辈子,总有打不过的时候、惹不起的人。这不丢人。该服软的时候要能服软,该跑的时候要跑得掉,能屈能伸才活得长。听懂了没有?”
李熠欢低着头,半天才轻轻点了点。
“还有,”李耀瑶的手上动作放轻了些,“你记住,不管你以后惹了谁、吃了什么亏,只要道理在你这儿,回家来我给你撑着,我不行了还有爹娘。一家人在一起总比你自己一个人扛来得好。知道了吗?”
李熠欢一时没出声,李耀瑶下手忍不住重了两分。
“嘶,阿姐我知道了!轻点轻点!”
马车一路颠簸,到家时已近黄昏。家门口的窄巷马车进不去,李耀瑶便让车夫先回去了,把背上的李熠欢往上颠了颠,她迈步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巷口的风卷着几瓣樱花飘落在脚边,李熠欢攥着樱花枝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李耀瑶脚步一顿,无奈道:“你先拿着,我现在没手给你拿。”
“礼物。”李熠欢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电光火石间,李耀瑶想起早前随口说的“喜欢樱花”,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的樱花枝,原来是这样。
李耀瑶放缓脚步道:“那你先帮我收着,回家给我。谢谢你的礼物,阿姐很喜欢。”
又走了两步,便看见了面带焦急从巷子深处走来的中年男人,身形精壮、皮肤黝黑、眉眼却温和,见到他俩明显松了口气,李耀瑶惊喜道:“爹,你回来了!”
李守拙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又看到李熠欢灰头土脸的样子,问道:“怎么搞的?”说着就要把李熠欢从背上拿下来。察觉到环住自己脖子的胳膊紧了紧,李耀瑶略一偏身:“没事儿,爹,我来就行。”
看着李守拙又摸了摸背上人的脚,解释道“他出去玩不小心崴了脚,我回来时刚巧碰见了他,没什么大碍。回去再给他搓搓就好。”
“熠儿,这是怎么了!”
李艳红也从巷子深处走来。李守拙将李耀瑶手里的东西接过,回答道:“没什么大事,小孩子贪玩崴了脚。”
夕阳西下,李耀瑶背着李熠欢往巷子深处走边去,她爹在一旁拎着东西,她娘在边上絮叨:
“乱跑多危险啊,下回出门前怎么也要和家里人说一声,看给我俩急的,我看你啊,学堂要找,武也得学,要像你姐学习,以后也文武双全的,多好,也省得我总担心来担心去。。。。
不过缺心眼可不能学她,看谁都是好人。”
“娘!”
“行行行,是小的时候不懂事,现在长大了心眼已经多了很多了。”
巷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爹带回来什么好吃的了啊。绿豆糕买了么”
“买了买了,他家最近还新出了个红豆的,回家你尝尝。”
“行。那要是我不爱吃呢?”
“不爱吃我吃,爱吃你就都吃了,行吧?”
“阿姐要是不爱吃我也可以吃的。”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随着人影渐渐往巷子深处走去,巷子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