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同学的自我介绍就免了,早晚都会认识,先看书吧。”
寻观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会,最后接受命运翻开那本崭新的物理书,看着那些公式,他觉得他跟它们就像久别重逢的好友,自己已经被岁月消磨,丢了记忆,看对方陌生又熟悉。
安培力,磁场,电流表……等等刚刚看了些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眼睛过了一遍,脑子一点没动吗?
文字与字母渐渐缠在一起,它们像两个决定要出轨从此远离好赌的丈夫的女人,互相扯着胳膊,踢着腿带着浑身冒泡的酒味糊了他一脑子。
像梦一样荒诞的酒味……再次清醒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楼下。
我不是在上物理课吗?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对面就是高三的教学楼,红得扎眼的横幅上写着励志言论:“美好的未来只在笔下诞生。”
灰败的天空上看不见光,云焦虑地盖在所有人的脑袋上,可能它们也要高考吧。
这空气实在是闷得难受,他直觉要下雨,转身想走回楼里,刚一迈步就看到楼梯口闪过一抹白色的影子。
他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情,决定装瞎看不见。
空旷的走廊里排着四间教室,门口上贴着“特优班”三个字,里面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也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像是座鬼楼,里面没有人,全是无声无息没了命的魂。
天色骤然亮了起来,照得他脸都白了三度,外面打闪了,轰隆隆的雷声一下又一下,闪得连墙角的广播也亮了三度。
里面跟被雷电活了一样刺啦刺啦地开始放声:“呼!喂?喂?啊……能听见是吧?嗯,各位同学们,老师们好啊,因为近期疫情的原因,这两个大周就不放假了啊。”
“大家……刺啦,坚持坚持刺啦……撑过这一个月啊。”
等广播报完了,周围也没声响。
不知道手机还能联系到其他人吗……
他摸了摸裤兜,空的……我靠,我手机呢?
忽然他就想起来了系统说得为角色能更好得融入剧情,系统将为您改变穿着与身份。……所以他的手机被卡没了?!
等等,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裤兜,没有感觉,又伸衣服里拍了拍肚皮,又有感觉了。
他按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原来,我是在做梦啊。”
又是一抹白影从窗前掠过,他下意识想抓住那道影子,可手没来得及动,右眼里的线忽然从他眼角流下来,以看不见的速度缠住了那道影子。
干涩的痛感从右眼深处一下一下扎着,而左眼的线像是进入了准备阶段跟着亮起光。
“不是,这个道具从眼睛里钻出来也太诡异了吧!”他捂着右眼吐槽,睁着一只发蓝光的眼睛看那道白影。
不是纯白的颜色,跟人的皮肤差不多。看着也薄,上面还有细细的纹理,内里还带着红——这是人皮啊!
“我靠。谁的皮啊?挂这吓唬人。”
楼梯口那还有道白影,他扭头朝那跑,缠着人皮的细线晃了两下,接着像狗一样跟在寻观的屁股后面飞。
铁扶手上腐蚀出了一点一点的红锈迹,黄渍舔在红锈上,缠绵得像对正在生命大和谐的苦命鸳鸯,那块人皮就是他俩的遮羞布。
“奇怪,这块皮就挂在这?人呢?”
他不敢碰这些皮,转头想向上走,却被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吓了一机灵,他猛地回头看过去,鼻尖狠狠地怼到了那张人皮上,那脑残线还邀功似得往他脸上怼。
“诶哟,我滴祖宗,你快把它放下去。”
那丝线痿了,拖着个尾巴将皮甩了出去,又想往他眼珠子里冲,吓得寻观赶紧捂住眼。
“不行,你刚碰了人皮,你不干净了,不许回来。”
那根线摆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额……你先缠我手上,一会我给你洗干净了,你再回来好不?”
那根线又摆成了句号的形状,缠上他的手腕。
楼外刮着风,豆子大的雨啪啪地砸在门口,他踩着雨声小心地往上走,眼见几步前白瓷砖上滴了一小片血,他直觉越来越近了。
不自觉放轻了脚步,他一步一停地慢慢走,“啪”雷声骤然响起,天空在此刻吞了只强光手电筒一样,晃得他眼球动了一下,强光中他看到了。
那是个沐浴在白光里的血红的人,挂在栏杆外,肌肉血淋淋地裸露在外面,那东西抬着头,凹凸诡异的眼眶里塞着黑眼珠。
他还活着,黑眼珠转着,雨水啪嗒啪嗒地往他身上砸,血液被冲得干干净净,黑眼珠又在转,将泪与雨水一同往下划。
寻观惊了一下,本能地向前伸手想把他捞上来,又不敢上手,他手上的丝线扭了两下,扯着他去摸栏杆一角。
他只碰了一下,就抓紧了——那是根绳子,吊着无皮人的绳子。
下面的人被扯得发出了破机器苟延残喘的喷灰声:“嗬!”
这样不行。
“那个,你有什么遗言吗?”
“嗬……救,救,人。”
"还有人要死了?!"他瞬间松了手,想起来梦里那个跳楼的女生,刚想往楼上跑,又是一道雷声,这次格外的亮,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了光里。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脸好奇的夏希灯。
她笑嘻嘻地问:“大预言家,睡觉是你的天赋吗?”
寻观摇了摇头,他实在是难受,无论是视觉冲击还是呛死人的血腥味都让他难受得想死,所以他用虚得要死的声音回答她:“命苦是我的天赋。”
“哈哈哈。”
外面天已经黑的,晚自习都下了,这就是在最后排的好处了,睡一天觉都没事,也有可能是根本叫不醒他。
“净霖呢?”
“他说你醒了估计会饿,去买吃的了。唉……我也饿了,也在想他呢。”
“你梦到什么了?”夏希灯凑得很近,近到他足够看清楚她眼底不明显的红色五芒星。
熟悉的脚步声先回答了她的话,“离远点,我放东西。”
古净霖将手里带的两个三层大饭盒放到了两个人中间的桌子上,他把饭盒打开,一个里面三层全是菜,另一个三层里是米饭。
他一边摆东西一边说:“我觉得外面卖得不太干净,所以自己做了点。”
饭盒里散发着香味,寻观看着红色的红烧肉,黑色的木耳就想起来了肌肉纹理和那双黑眼珠,反胃感混着酸水一下一下地往嗓子里翻。
呕吐味顺着食管反进了嘴里,“呕,咳咳咳!”
“怎么了?”古净霖递给他一杯水,“要喝点水吗?”
寻观摇了摇头,闷着小声说:“我去洗手间。”他说完就弯着腰朝厕所跑。
“我陪你。”古净霖抓着水,跟着往外走。
被遗忘在后面的夏希灯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她拉过饭盒,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
校门口。
“姐,你不回家吗?”林尚安有些小心地看了林芷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说:“晚上一个人不太安全,如果你不想回去,要不要去我家?”
“不用你管。”她看都没看他一眼,攥着包就走了。
夏日的暑气跟着假期一起离开,秋风穿过裤管,她踩着路边的砖线晃晃悠悠地向前走。
爸妈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奶奶生了病,所有人都忙得顾不上她。
她也很久没吃过一顿正常的晚饭了,她爸妈也没有……
“啪。”一块细小的石子忽然滚到她脚下,粗粝的石头边缘带着一丝模糊的红,看着有些像血。
顺着这块石头,她抬头看向巷子深处,她知道这个巷子。
这附近有个地方一直在施工,跟便秘了一样,施了大半年了,还是什么都没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全扔在那,有用的都被捡走了,剩下的除了砖块就是破钢管了。
哦,还剩下那个死掉的破路灯。
那破路灯忽然配合着诈尸一样亮了起来,还刺啦刺啦地闪了几下,惨白的白炽灯照了下来,如同聚光灯落在受害者的脸上。
那张俊俏的脸上脏兮兮的沾满血与泥,他扔下眼镜,举起堆在墙角的砖块砸向离他最近的人,那双眼睛却始终是平静的。
他是看到我了吗?应该没有,天太黑了。
林芷渔踩过石子,抓起路边的钢管,转动手腕,目光一顿先是甩过一人的脑袋,接着转身一管子把杵在宓云面前的人扫开。
“别打脑袋,容易出事。”那个受害者还有心情去管别人。
趁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宓云站起身,拉过林芷渔的手腕迅速跑离现场。
林芷渔正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说:“弱智啊!干什么?!”
两人狼狈地拉着手跑出去了好远。
“这些人一直跟着。”他停了下来,回头指了指那群依旧跟着他们的人。
“我靠!你从哪惹这么一群人?”
“我不认识他们。”
他依旧拉着林芷渔的手,直到走进楼道的时候,她才疑惑地问:“我们要去哪?”
“我家。”
“啊?”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扫了扫鼻尖,只是手没松,脚也没停,“得进了建筑物,他们找不到人的时候,才不会跟着了。”
“这么说你被堵了不只一次?真是好笑,被针对了都不知道为什么,简直像个傻子。”
“是,而且上一次也是你救了我。”
林芷渔不说话了,她扭过头,动了动被握住的手腕,然后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说:“还是算了吧,我跟你回去,你跟你爸妈怎么解释?”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离婚了。”
“哦,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不回家……不会被问吗?”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再走呗。”他一边说一边掏钥匙开门,昏暗的楼道里连个声控灯都没有,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勉强看清对方的脸。
“在校门口,你是不是听见我跟我表弟说的话了?”
“你说小安啊。”宓云一打开门,就将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的林芷渔推了进去,他关上门,拉开灯说:“我之前跟他是一个班的,关系很好。”
“我知道……听他说过你,特优班嘛。”
“这种给学生分成三六九等的事情,是不对的,成绩也不能说明什么。”宓云混乱地解释了几句,又尴尬地说:“你找地方坐,我去收拾收拾。”
“嗯。”林芷渔看着他闪进洗手间,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客厅里放着电视和米色的布质沙发,木茶几上放着水杯和一堆试卷,她盯着那堆试卷,顺势坐在沙发上看。
这都什么?这人怕不就是学傻的。
她还没看懂那道题,宓云就出来了,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柠檬味坐在她旁边。
“等久了吧。”
“嗯,你太慢了。”
“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爸,他说最近我们学校有人疯了,信了邪教在搞乱七八糟的仪式,让我先请两天假再去。还有就是疫情的事……”
“你是说我们会被困在学校里,被迫成为疯狂信教徒的祭品?这可能吗?就算是真的,这种事应该告诉警察吧?”
“口说无凭,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相信的。”
林芷渔笑了起来,“找到证据也没用吧,学校八成会把事情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