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第53章 离魂症

王府阁楼。

王哲斌走进来时，殷浩立在窗前，未转身。

“望乐之症，并非无解。”殷浩开口，声沉如暮钟，“她在长安暂居半月，症状日渐痊愈，神形俱健。”

“是何疗法？”王哲斌目光锐利。他没有说后半句：为何不告知秦缓？

“她是自愈的。”殷浩缓缓回身，烛火在他眉骨投下半寸阴影，“入府之前，已能言语清明。”

殷浩遂将“得到”望乐的始末，简扼相告——

机缘之下画师顾恺之与猎魔人灰鸦、望乐二人相遇，同至长安，寓于蔡琰墨香居。蔡琰察其异：离魂之症，本不可逆，此女却能言语、目光清明，且言语日渐流利，分明是自愈之兆。

蔡琰不敢怠慢，即刻禀报渊王府。

“自愈……”王哲斌思量着这二字，似有千钧之重。离魂症是神罚，从未闻有人能自愈。神罚若能解，则神非全善。神若流血，则神非不朽。烛火摇曳。他面容沉凝如常，唯有按剑的手，指节泛白。

他心中尚有另一层疑惑：以殷浩之性，纵认出来者正是失踪多年的云山公主，亦必倾力留人，以究自愈之秘。为殷钥，他做得出。

殷浩必有所隐。

殷浩似察其所思，低叹一声：“是我失策。当留她在长安。”

遂徐徐道其缘由。

为救亲妹殷钥，他遍访卡帕巫医，皆无所获，遂将目光投向魔族之地——南闵。

追根溯源，离魂症最初爆发于两国交战之年。战火所及，病如瘟疫；待烽烟散尽，方转为边境零星顽疾。然而同一种病，卡帕视若神谴，南闵却几无人问。

南闵境内妖魔横行，失智走失者多成兽腹之餐，离魂症本身反非致命主因。巫者稀少，珍贵力量从不施舍于注定淘汰之人。无人统计，更无收治。

殷浩遣人入南闵多年，遍寻解法，皆无所获。直至近年，方有一则异闻随探子归来：

当年魔族势大时投敌的卡帕叛军，战后流亡南闵，沦为流寇。其中罹患离魂症者，有一部分被贩卖给地精族为奴，驱入地下城终日凿石挖土。其中有几人活了颇久年岁，至死仍能言语，甚或识得几句地精土语，腔调虽怪，神智未泯。此事偶被地精族人引为异谈。

虽是传闻，殷浩却抓住那一线微光。探子推断：奴人地位卑贱，绝无可能获地精医治。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地精所居的深邃地下，其饮食、空气，或是山体深处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延缓乃至阻止了离魂症的恶化，保住了人之为人的根本：言语与神智。

殷浩未作迟疑，当即挑选三名离魂症少年，暗中送往南闵地精族的地下城。人数不多，一是此法未经证实，二是深入敌境、护其周全已属不易。

数月后，探子回报，消息半是希望，半是叹息。

三人离魂症皆未恶化，言语能力得以保全，证实了“地下环境有效”的推测。

然其中二人因水土不服、饮食难继而病倒，羸弱之躯已难再承受穿越妖魔之地返回的险途。另一人神智虽清醒，却因长居幽暗地底，变得抑郁寡言，几近失语。

希望有了确切的形状，却也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恰于此时，猎魔人灰鸦携望乐至长安——此女患离魂症，却有自愈之迹。

蔡琰察之，即刻上禀。那猎魔人周身魔族血气未掩，举止做派亦无藏锋之意，俨然不惧王府识破其南闵暗探之底。殷浩由此断定：魔族必已知晓离魂症治疗之法，或至少掌有“治愈之地”所在。

他遣人探其根底，所得寥寥，仅知灰鸦出自长夜母后一脉，以猎魔人伪装，实为魔族顶级暗探。

此人将如此特殊的“病例”带到王府，绝非偶然。及至亲见望乐，殷浩心中大震——此女分明是失踪多年的云山公主艾米拉，却已全然失忆。

他按下惊涛，不露声色。

以王府之力，留下一个女子轻而易举。然殷浩心知，强留绝非上策。望乐身系离魂症自愈之谜，其价值在于“如何治愈”，而非她本身。若强行抢夺，一来可能彻底失去灰鸦这条通向解法的线索，二来若治愈之法需灰鸦持续介入(比如需服解药)，此举无异于自断生路。

灰鸦寡言如铁，只称望乐是随从。殷浩投石问路数日，对方竟未提任何条件，只言不日启程——望乐将被带走。

殷浩明白，他必须开出对方无法拒绝的价码——为殷钥，也为留下望乐。

他径直找到灰鸦，亮出底牌：“我可助你入京，面见长夜公主。”

他赌对了。对来自长夜母后一脉的魔族暗探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诱惑。交易就此展开。殷浩的条件是：留下望乐，交出治疗之法。灰鸦的回答犀利如刃：要么他带走望乐，要么让他带走长夜。

身为卡帕将帅，殷浩断无可能放任敌国公主离去，此乃与叛国无异。

灰鸦所提条件，既显荒唐，更藏锋芒。殷浩断定此子不受他制驭，或离魂症治愈之地已被他掌控。几番博弈，终达成险之又险的协议：若灰鸦能将长夜带出神庙，殷浩便助他将长夜公主接至长安，并许其在长安探视公主。

让殷浩始料未及的是，灰鸦竟真能于戒备森严的神庙中，无声无息地带出长夜公主。

当见到负伤遁出的灰鸦时，殷浩在震撼之余，心中已飞速权衡。此子能力太过骇人，留之后患无穷。何况离魂症之秘已有线索，此人价值已大打折扣。

他面上波澜不惊，对灰鸦微微颔首。然那一闪而逝、如猎者审视猎物般的清冷目光，未能逃过长夜公主的眼睛——她太了解殷浩，了解他杀伐决断前的每一丝征兆。

绛离知道，若无阻拦，灰鸦绝无可能活着离开。

“殷浩，”她声音温柔而笃定，凝视着他，“他是我弟。”

殷浩有顷刻失语。

与魔族周旋多年，他并非不知南闵的国族结构——南闵是母系为尊、丛林法则至上的世界。

王后如蚁后，王族雌性生而为王。卡帕学士也曾研究过：魔族王族血脉之间，有类似心电感应的天赋，可感知血脉相连的同族的情绪波动。但这感知并非互通，而是强者对弱者的单向俯听。

能登上王座的女王，必是感知链的顶端：她能清晰感知到臣属的恐惧、悲喜、愤怒，臣属却无法反向感知她——不是血脉阻隔，是能力鸿沟。

公主的感知天赋自出生便强于王子。王子则自幼需出宫历练，在妖魔与同族的厮杀中磨砺这天赋，方能一步步爬上高位，否则无法对下属形成精神上的压制。

这些他都知道。

只是此刻，绛离身上的魔族天赋第一次被他亲眼所见——她离开故国二十余载，与灰鸦未曾谋面，却能笃定他的身份。料想魔族女王定也是这般，在高位上俯听她的臣使，洞察一切。

绛离原本，会是魔族的女王。

回至长安，灰鸦对治疗之法始终缄口。殷浩知其意，若底牌尽出，便再无筹码。换作是他，亦会如此。殷浩不再问。他只需将望乐留下。为殷钥，也为那悬于一线的解法。

“望乐需交给我。”他说，“我要研其自愈之理。”

灰鸦抬眸。

“周全。”殷浩一字一顿，落地成诺，“她在我羽翼之下，不会有失。”

灰鸦默然。

未驳。

……

“此后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殷浩对王哲斌坦言，“我以望乐换阿离，是权宜之计。一是司济堂研究离魂症多年，或能从她身上找到线索；二是我需这三个月时间，从灰鸦口中撬出治疗之法或地点。为此，我已再遣人探地精地下城，新送了五名离魂症少年过去。”

“真相近在咫尺。”他目视王哲斌，声沉如定，“一旦查明治愈之地或治愈之法，我便不必再将望乐交出。她终会一直在你身边。”

至秦缓来长安，殷浩知其必为离魂之症。他选择避而不见——此事牵涉与魔族暗探周旋，必须保密，更不可落于纸面。他料定秦缓不得答案，王哲斌终会亲自前来。

有些话，只能当面说。

殷浩亦未对绛离告知，望乐即云山公主。一则此事理应由王哲斌亲自处理；二则望乐失忆，灰鸦未必知晓其身份。卡帕王妃失踪之秘，不宜让南闵外族知晓。

从灰鸦身上套话不成，派往南闵地下城之探子又音信未归。

过了些时日，殷浩终是等不及，去寻绛离。

当殷浩推门而入时，绛离抬眸，仿佛早料到他会来。

灰鸦在王府养伤的这些时日，不曾开口讨要那名被扣下的随从，绛离观其恍惚，问之。他只淡淡提过一次“望乐”这个名字。然她作为他血脉相连之人，自是能感知他提起那人时压住的情绪弦音。

那不是对随从的寻常关切。

灰鸦亦提到，望乐是离魂症自愈之人——绛离听闻时便已惊诧，也便明白殷浩为何要留她。再问根底，灰鸦却不愿多说。

“望乐，是灰鸦的人。”此刻面对殷浩，她声如止水，“你得先放还他的随从，才好打听。”

殷浩抬眸看她，思虑良久。终是将望乐的身份，告诉了她。

“望乐，今在京都。”殷浩顿了顿，“我让哲斌，带她回去了。”

绛离骤然抬眸，又极快地垂下。

她凝住心神，幽瞳仍敛着锋芒。

“三年前，云山公主在神庙失踪，”她声如平湖沉静，“你是怀疑我族人动的手？”

“确曾疑过。”殷浩坦然，他走近绛离身侧，“但无线索，无踪迹。若魔族暗探能在京都如入无人之境，卡帕早非今日之卡帕。”

他顿了顿，“直至近日，亲眼见灰鸦从神庙带你出来……我方知，当初是低估了南闵。” 他又道：“但灰鸦应不知望乐身份。若知，想来不会轻易将她作筹码带来长安。”

绛离起身，立至窗前。

窗外幽夜如墨，无星无月。她背对他，不见神色。

“有些事，在京都不能言。”殷浩望着她的侧影，声沉如水，“那场联姻，云山族送来敷衍的怕不过是个孤女。我疑是陛下发觉后，动了怒。”

稍顿，他又续道：“神庙由教团执掌，教团听命于王座。若国王想让一个人消失，原非难事。”

绛离静立未语。

良久。

她缓缓回身，幽瞳直直望向他，声轻如刃——

“所以，你们从未怀疑过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