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北面有一片茂密广阔的庄园,那是兰伯特家族世袭的封地。
兰伯特公爵悻然回到宅邸,一进主厅就将仆从递来的精致瓷杯掷在了地上:“卑鄙!凯佩尔走狗靠给桑提尼**官舔屁股混上了摄政王,现在手握职权不知天高地厚。我早晚要让他下台。一个新兴旁系贵族也妄想执掌帝国,流着卑贱血液的家伙根本不配。”
“父亲不要生气了。”
奥尼·兰伯特在旁开解道:“就算**官支持他,上议院的元老也已对他有诸多不满。只要明年的两院集体表决反对人数多于支持,他也照样得下台。”
兰伯特公爵看向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蠢货!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等到明年,你看兰伯特家族的命脉还等不等得起!”
奥尼被骂的狗血淋头,不敢做声。
他比伊斯·凯佩尔年长几岁,却生来就是个资质平庸的beta。
常被父亲说没有半点兰伯特家族的雄心闯劲。
此刻兰伯特公爵还在持续输出:“我现在这么卖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兰伯特家族的爵位永袭,为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你不是没见过下议院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想把我们这些贵族一口吞噬?西方六城拒绝纳税这种激进手段今年已经有三次了。看看你们这些贵族子弟,一点危机都感觉不到。早晚在睡梦中被火烧死!”
奥尼愤愤:“可是父亲,家族掌握大半帝**工,应该也不至于落到那个田地吧。”
兰伯特一掌拍在胸口上,快被自己的亲儿子气死:“你是觉得他们不会把军工厂强制征收吗?”
儿子哑声。
兰伯特:“改天我要约见下议院议长皮尔斯,让他操纵下议院发起公诉,指控伊斯·凯佩尔暗通叛帅罗恩。”
奥尼抬头:“可下议院议员中alpha和omega占比不小,他们本就对beta阶级不满,万一事情败露……”
他没敢说下去的。
兰伯特公爵脸上浮出阴狠的笑:“三个月后下议院就会迎来解散重选,到时候我们只需稍加运作,就能让beta议会成员至少五成。”
* * *
夜晚,奥斯特兰帝国圣冕王宫。
伊斯还在看着政务公文,手中的笔不停划动。
书房内只有他们两人。
罗恩来回走动观察着书房的角角落落。
“以前倒是来过不少次,还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圣冕王宫细节。”她转头对坐在长桌前的伊斯说道。
伊斯放下笔抬头看她:“看了这么久,你觉得如何?”
罗恩忍不住感叹:“极尽豪奢啊!”
鎏金烛台燃着进口的蜂蜡,烛泪顺着缠枝纹台座缓缓滴落,凝固成半透明的残花形状。
脚下铺的是整张东部苍原的雪狐皮,踩上去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罗恩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指尖拂过身侧黑檀木书架的边缘。
上面摆着打磨光滑的牙雕,还有许多东方瓷器。
顺着书架往上看去,帝国顶级画师的史诗油画铺满墙壁。
墙角立着一人高的大理石花瓶,插着刚从西境运来的香水月季。
馥郁的花香混着淡淡的墨香,与她闻惯了的硝烟、铁锈和泥土味大不相同。
“何止极尽豪奢。”罗恩啧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彩窗。
外面是修剪整齐的皇家花园,喷泉永不停歇在涌动,远处的宫殿屋顶铺着金箔。
“北境的士兵冬天还穿着开裂的靴子,这里一块窗玻璃,够普通人家活三年。”
伊斯放下羽毛笔,起身走到她身边。
他身上还穿着摄政王的朝服,暗紫色的锦缎上绣着银线,随着动作泛着细碎的光。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距离不过一拳。
“这些都是历代帝王收上来的赋税。”伊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看起来光鲜,其实早被蛀空了。你看到的金箔琉璃,雕梁画栋,细处早就蒙尘开裂了。”
罗恩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琥珀色的眼眸里。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不过,这还不是王宫里最奢华的地方。”伊斯忽然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想不想去看看?”
罗恩挑眉:“还有比这更铺张的?”
“去了就知道。”
伊斯带着她走出书房,穿过主楼沿着回廊往西走。
西侧楼是帝国君主和王后的住处,凯伦大帝被罗恩斩首,幼主便搬到了这里住。
现在这边的套房大多被封闭,平常人不得入内。
两人走到国王套房的门口时,只有几个侍从站在那里。
看到伊斯,他们连忙躬身行礼。
眼神里带着敬畏,却没有半分惊讶,显然是早就习惯了他深夜来访。
“摄政王殿下,陛下一直没入睡。”领头的寝宫总管低声说道。
伊斯点了点头,轻轻推开了门。
厚重的橡木门无声滑开,鎏金把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帝王寝殿威严,而是一股甜腻的香味,混着淡淡的闷热。
罗恩下意识放轻脚步,目光扫过整间套房。
地面铺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地毯,上面绣着繁杂的几何花纹,每条边都蓄着流苏,踩上去如同踏在云端。
天花板是整块大理石雕刻,绘着诸神创世的壁画,四角悬挂着珍珠串成的帘幕。
桌上的银盘里堆着各色鲜果,配色宛如油画。
可这般极致的奢华,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杂乱。
偌大的房间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羊毛垫上,背对着他们。
金色的卷发柔软蓬松,穿着白色丝绸睡袍,露出的胳膊圆润白皙。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将一块方形积木叠在另一块上面,动作笨拙又缓慢,叠到第三层便轰然倒塌。
他也不恼,只是咯咯地笑起来,声音中带着口水的抽吸。
听到开门声,小男孩缓缓转过头。
他有着一双极漂亮的冰蓝色眼睛,像未被污染过的湖泊,是纯正王室血脉的象征。
可那眼神空洞无神,没有焦点。
看到伊斯的瞬间,里面才隐约亮起一点微光。
他扔下手里的积木,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伊斯……抱……”
伊斯快步上前,弯腰将他抱进怀里。
动作轻柔,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卷发,连语气都放得极轻:“埃利安殿下,怎么还没睡?”
“抓小鸟、抓小鸟……”
埃利安张开双臂就想要飞。
快十岁的孩子,伊斯抱着很是费力。
这样一动作,差点从怀里折过去。
罗恩快速上前揽在了怀里。
年幼的君主呆呆地望着罗恩,好像是被对方的毫无表情的面具吓到,开始放声大哭。
动作剧烈挣脱了罗恩的怀抱。
他跌跌撞撞爬到床上,嘴里带着哭腔喃喃:“睡觉…睡觉…做梦了……”
罗恩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依稀记得见过这位小陛下。
那还是在三年前,自己助凯伦顺利登基的册封大典上。
当时并没有觉得这个孩子有任何异常。
毕竟他在典礼上像个人偶,被随从牵来牵去。
如今再看,那不是乖巧安静,是全然不知周遭世事的懵懂空洞。
伊斯没再上前安抚,只是让侍女入内。
两名贴身侍女垂首应声,轻步走到床榻边。
她们熟练地放下层层纱幔,将埃利安的哭声与稚嫩的身影尽数隔绝在柔软的帷帐之后。
寝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跳跃的细碎声响,衬得满室鎏金愈发空旷死寂。
“他听不懂指令,记不住人事,昼夜颠倒,情绪全凭本能。”
伊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怜悯,只余下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十岁年纪,心智永远困在稚童阶段。”
罗恩眸光微沉,察觉到了埃利安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残缺与病态,绝非普通的体弱多病。
“先天所致?”她低声发问。
伊斯抬步走向寝殿外的露天露台,暗紫色朝服的银线在烛火下掠过细碎流光,身姿挺拔矜贵。
夜风穿廊而入,吹散殿内甜腻闷热的气息,带来一丝清冽寒凉。
“没错。”他倚在雕花石栏上,侧首看向紧随而来的罗恩,琥珀色眼眸浸在月色里,通透又寒凉,“要怪只怪凯伦大帝太过贪心。这是天主降给他的惩罚,让他此生永不完满。”
罗恩驻足在他身侧,两人肩距极近,晚风穿梭衣袂之间,悄然缠绕彼此气息。
她的面具之下只露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眸,沉沉望向他。
“你知道我不信这套说辞的。”罗恩嗤笑。
伊斯回首:“我也不信,但这件事除外。”
罗恩:“所有结果都有缘由。”
伊斯:“我说的就是缘由。”
……
罗恩一时不解,也没再纠结。
她忽然叹息一声:“那你说我们走到现在这步境地,又是什么缘由呢。”
伊斯沉默。
罗恩:“不说话?”
伊斯:“……”
罗恩继续道:“我很早之前看到过一句话。说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摇摆。”
伊斯了然,神色微动:“这句话你应该说给凯伦听。像你我这样的人,还是有所不同的。”
罗恩:“怎么讲?”
伊斯转身向屋内走:“因为你我所求,和他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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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