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动机 第8章 灭门⑦

老钱拎着两瓶矿泉水回来找炎明时，炎明正对着这堵又高又墩实的围墙出神。

老钱把其中一瓶矿泉水递给炎明：“在看什么？”

炎明接过水瓶道了声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

“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

“接下来该怎么调查，有头绪吗？”

“我让这位大姐明天去分局跟画像师一道做模拟肖像，把那三个有嫌疑的人先画出来，再对比看看案发前的一段时间小区超市门口的监控录像里有没有拍到过他们。”老钱喝了口水又说：“明天再叫人去各大通讯公司查一下刘明珠的身份证登记的手机号码，她手机里肯定有线索。”

炎明眼睛盯着面前那堵围墙问老钱：“你不认为凶手是从围墙外面爬进来的吗？”

老钱一听这话就笑了：“这堵墙目测至少七八米高，围墙后面还都是荒地，从这里翻墙进来难度系数可不小，有这个必要吗？”

“为什么没必要？”炎明直直的看着老钱。

老钱很疑惑：“你不是犯罪心理学专家吗？这种问题你还来问我？这个小区又没有门卫，进出很方便，凶手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不走正门走偏门？”

“难道不是因为凶手怕被超市门口的监控拍到吗？”

老钱不同意，摇摇头说：“如果是为了怕被监控拍到，那么凶手就应该在杀了人之后把三具尸体悄悄运走。反正这家人跟周围邻居也没什么交集，神不知鬼不觉的过上个一年半载，就会被当成人口失踪案而不是凶杀案处理，这样对凶手来说不是更有利？”

炎明点头：“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凶手如果是翻墙进来的，那么在杀人之后一定会把尸体一并处理掉以免除后患，这是有预谋的杀人方式。但就这个案子看来，凶手在杀人之后只是简单的处理了自己留在现场的痕迹，那么极有可能是激情杀人。”

老钱不解：“你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为什么非要让我说出来？”

炎明若有所思：“我在想，会不会还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第三种？”

“不知道。”

老钱鼻子都快气歪了：“臭小子，你耍我不是？”

“不是。”

炎明说完管自己走了，留下老钱一头雾水，独自对着一堵墙自言自语：“第三种可能？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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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在地下停车库停好车，按电梯上楼回家。

电梯在一楼大厅停下，有人抱着一个纸箱进来，老钱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在这里？”

炎明却并不感到意外：“我住这儿。”

“这样啊，那还真巧了，你住几楼？”

老钱好心的伸出手帮炎明按楼层，炎明扫了一眼亮灯的16楼，没答。

老钱这次反应倒是挺快：“不是吧，你就是我家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是吗？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炎明的话听起来有些言不由衷。

老钱突然莫名其妙笑起来：“别说咱两还挺有缘分的，单就今天这一天，咱们这都意外碰见过几回了？我要是女的我都怀疑你是故意接近我，对我另有所图来的。”

炎明一本正经的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接近你？”

这话完全出乎老钱的意料之外，惊得他张大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炎明勾起嘴角走出电梯。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老钱突然回过神来，用手臂隔档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在炎明进门前“啪”一掌重重拍打在他家门上，用手指着炎明的鼻子，十分严肃的警告他：“我可警告你啊，你小子别打我注意，老子不是断袖！”

炎明闲闲的斜了他一眼：“我说了我是吗？”

“嘿，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炎明重新打开门，进去之前郑重其事留下一句话：“钱队长，是你想多了。”

被关在门外的老钱挠挠后脑勺，再看了看紧闭的门，自我反省：“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炎明抱着纸箱走进书房，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帮他把所有的物品、书籍都归置安放妥当了。他把纸箱放在书桌上，转身面向直通天花板的书架，他的书很多，几乎摆满了整面书架。

书架上下有滑轨，炎明抻长手臂按在书架两侧的隔档板上，用力往左右两侧一推，书架从中间缓缓分开，后面是一整面钢化玻璃白墙。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照片，用磁石将照片吸附在墙中央，久久地注视着照片中的人，目光却越来越阴沉，照片上的人正是郁安。

而此时，照片上的主人并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此刻她正在自己的小工作室里做雕塑。

这间工作室其实是半地下室，说是半地下室，但因为地势有落差，其中一面墙是全透明的落地玻璃窗，白天的时候室内采光非常好。落地窗外是用芬兰木铺就的露台，把落地窗折叠起来，室内外就连成了一片，晚上站在露台上可以远眺钱塘湖对岸的繁华商业中心。

郁安家就在钱塘湖边的北山别墅区，从表面上看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郁文和是知名的心脏外科大拿，同时也是之江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院长。母亲秦曼云曾经是心脏外科的护士长，后来为了方便照顾两个孩子就转去护校当了校长。郁安下面还有一个弟弟郁莘，今年15岁，读初三。

父母很爱她们姐弟，尤其是郁安，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被父母责备过一次，他们总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对她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不管她要什么，想去哪里，他们都会满足她。但，他们越是这样，反而让郁安觉得自己更像个外人，世上哪有亲生父母不责骂自己孩子的？就像他们对弟弟郁莘那样。

因为郁安是领养的，九岁那年她在福利院里被养父母领养，但她完全不记得九岁之前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她的亲生父母去了哪儿，也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她完全失去了九岁以前的记忆。

成年后她曾经试图去寻找自己的身世，但福利院里没有任何关于她过往的记录。院长说她是被人在野外发现的，当时她已经昏迷，身边没有亲人，在精神疗养院里住了三个月才醒过来，醒来后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也叫不出父母的名字。警察找不到跟她有关的任何信息，只能把她送到福利院来，但她很幸运，在福利院里待了没多久就被养父母带回了家。

郁安知道自己是幸运的，福利院里有很多跟她一样失去父母的孤儿一直都等不到人领养。她不知道养父母当时为什么一眼就相中了她，其实福利院里比她乖巧可爱的孩子有很多。而且，对大部分领养人来说一个已经有自己想法的九岁孩子并不是很讨喜，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稚龄儿童，毕竟年纪越小越容易管教。

但妈妈却对郁安说：“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儿。”

郁安知道妈妈没有骗她，他们待她如珠似宝，甚至比对自己亲生的儿子还要好。可他们对她越好，她就越发不能把自己的问题告诉他们。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这十几年来她一直被一个噩梦困扰，在梦里她赤足站在一间阴暗恐怖的屋子里，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从他们身上流出来的血慢慢地在她的脚边洇染开来，那种感觉真实到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血液的温度，最可怕的是在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瞬间，她看见那个黑衣人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秦曼云开门进来的时候郁安都没发现，直到她轻轻拍了拍郁安的肩膀，她才吓了一跳，转身的时候还撞翻了秦曼云手上托盘里的热水和药片。

“怎么了这是？我看看有没有烫着？”秦曼云不顾自己被热水溅了一身，紧张的查看郁安被热水烫到的脸颊和脖子：“有点发红，等下我去拿烫伤膏给你擦一下。”

“我没事，妈，你自己有没有被烫到？”郁安很愧疚：“都怪我。”

“傻瓜，要不是我没敲门，又怎么会把你吓到？我没事啦，放心吧，回头换件衣服就好。”秦曼云很心疼：“倒是你，脸上和脖子上的烫伤要是没处理好，将来留下疤痕可就不好看了。”

秦曼云蹲下身捡拾碎成一地的玻璃片，郁安想帮忙，被秦曼云阻止了：“别动，小心扎破手！”

郁安只好蹲在一旁看着秦曼云小心翼翼地把碎玻璃一片片捡起来放到托盘上。

“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曼云一顿，抬起头来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妈妈对女儿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别人家的妈妈跟女儿都会吵架，为什么你从来不骂我？”

秦曼云噗呲一笑：“那是因为别人家的妈妈没有一个像你这么乖巧的女儿。”

“可是我也经常做错事，你跟爸爸却从来不责怪我。”

郁安看上去像是陷入青春期迷茫的少女，纠结在一个根本不能算问题的心结上。

秦曼云放下手中的托盘，仔细观察她的脸，突然问了一句：“今天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

郁安的心脏突地一跳，以为自己转校的秘密被秦曼云发现了，支支吾吾道：“没有，没发生什么事。”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秦曼云看起来很担心：“是不是有谁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郁安舒了一口气，妈妈不知道学校里的事，赶紧找了个借口：“没有，是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以前的中学同学，就突然想起她经常跟她妈妈吵架的事。”

“哦，这样啊。”秦曼云也松了一口气：“是不是那个叫乔诗韵的女生？”

“你怎么知道的？”郁安很惊讶，秦曼云居然还记得乔诗韵。

“你上中学的时候最要好的同学不就是她嘛，我怎么会忘记。”秦曼云端着盘子站起来，温柔的看着她：“我去给你拿药膏，你先别动，不要用手摸脸和脖子，啊？”

“嗯。”郁安乖巧的应允。

秦曼云一出门，郁安的肩膀立刻垮塌下来，脸上乖巧的笑容瞬间隐没，倦怠的眼睛看向工作台，上面有一尊尚未完工的石膏头像雕塑，事实上她的工作室里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石膏头像，脸型都差不多，除了发型不太一样，奇怪的是每尊头像的面部无一例外都没有五官。

郁安注视着石膏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眼前忽然浮现出炎明的脸，两张脸渐渐重叠在一起，她吓了一跳。

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郁安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不知为何，炎明总给她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奇怪感觉，虽然她很确定他们没见过，但她不确定他是否跟她遗失的过去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