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时记 第2章 初识

自红颜落地生根，一晃便是五千多年，早先的圆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美艳的梅树，而当初她不幸被遗落在的那片荒野已经成为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小城，名唤赋城。赋城是大虞国的城池，距离京师不到二百里。

自建城以来红颜就花开不败的长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们对她的疑惑渐渐多了起来。

“城西的那棵梅树无论春夏秋冬，似乎从未凋谢过……”

“听说那梅树‘十里可见其容，百里可嗅其香’，我本来不相信，谁知适才刚刚入城便觉得看到了梅花！”

“那梅花开的古怪，莫不是要成精了吧……”

“老朽在这梅树下落生，如今已将近百岁，听闻这梅树早在建城前便已经长成，如今赋城繁华，当是这仙树庇佑啊！”

成精也好，成仙也罢，红颜自己对这些议论倒是并不在意，只是五千多年来独立一处，丝毫动弹不得倒是把她憋坏了。自己被赋予什么“十里可见其容”，可她自己却是看不到十里的，这些年来孤身一个长在那里，什么新鲜都观闻不到，实在无趣。

还好三百多年前，红颜脚边的一株含羞草因为吸收她的灵气而早早有了意识，闲来无事还能跟红颜说说话，这才让她不至于闷到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

却说这日正午，那株名为忘忧的含羞草倚在她的身上说：“你听说了没有，有人要在咱们旁边那个宅子里住下了呢！”

红颜抖着身上的某条该死的毛毛虫说：“哦。”

忘忧觉得她的反应太平淡：“有人要在咱们这里住下了！”他故意把“咱们这里”咬得极重。

红颜继续抖着那条坚强的毛毛虫：“哦。”

忘忧叹了口气，用小嫩叶拍了拍红颜粗壮的躯干：“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呢！”

红颜终于抖掉了那条虫子，满意地看着它蠕动着身躯落下去：“上心又怎样，我还能阻止人家住过来？”

忘忧一时噎住，心想的确如此，但是嘴上还是不服，刚要反驳，身子竟自行合在了一起！看来是有人来了。

其实忘忧是一株胆大的草，但是既然不小心托生成了含羞草，就不免带着含羞草的特质，甚至比一般的含羞草表现更明显。每次有人接触到他，他的内心并不恐惧，但是身体却会不由自主地合拢。

来的一行人都是陌生面孔，当前一位公子锦衣丽服，长发束起，腰间佩着一把宝剑，看上去非富即贵。他走到红颜跟前，背手仰头，细细打量，殊不知红颜也在打量着他。

按照红颜的评判标准，这男子虽比不上五千多年前的白人那么脱俗出尘，倒也英姿勃勃。她刚刚对男子的长相下出结论，就听到他问身后的人：“沂参，这就是进城即可见到的那棵梅树？”

一位随从匆匆向前，唯唯诺诺：“正是此树。”

男子点了点头，伸手摘下一朵梅花，赞许道：“好一棵与众不同的梅树！”

红颜把枝干晃得哗哗直响，用来抗议这人不经允许就摘她的花！这么多年了，一些人认为她是仙树，一些人认为她是妖树，无论哪一方，都没有胆量摘她的花。这个人他竟然摘了，还如此轻描淡写就摘了！

那叫作沂参的随从也颇为震惊：“将军，这可是仙树……您怎么……”

男子随手将梅花抛到一旁，哈哈大笑：“什么仙呀妖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沂参，你也算是征战过沙场的人，竟会相信这些，如若真有鬼神，大家都找神仙护法，那战场上也不必血流成河了。”

红颜看着被扔到一旁的梅花，好不愤怒，直想大耳瓜子扇过去……可惜她没有手，只能把全身的枝干晃得更加厉害，如此反倒晃掉了不少梅花。

那男子皱眉看了看她，说：“竟像是起风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夫人还在等我们，她身子弱，受不得寒。”

沂参带着一群跟班又唯唯诺诺答应着，簇拥着男子去了。无忧舒展开身体，瞅了一眼满地的梅花，戏谑道：“是天太热了吗？怎么摇下这么多花！”

红颜咬牙切齿地又晃了晃：“别让我再看见他！”

其后那男子再也没有来过，旁边的旧宅子却动起土来。红颜记得那原是个富商的旧宅，因为距离“仙树”比较近，当初是花了大价钱的。可是后来富商携家带口南下经商再没回来，那宅子就荒废了。

又过了不知多少日，这天天气暖晴，红颜正和周公在棋盘上杀的痛快，却被一阵笑声吵醒。红颜醒转过来，看到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却在距红颜十步左右的地方驻足，似乎有些畏惧，但却明显禁不住好奇。

她歪着头看着红颜，然后与身后的人说道：“我只听说过它，这还是第一次见呢。我听人说这棵树很是与众不同，可我左看右看，都不过是一棵树罢了。云大哥，你说这株梅到底是妖树呢还是仙树？”

身后的人轻轻一笑，慢慢地说：“就像小姐说的，不过一棵树罢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

红颜冷笑了一声，默默地鄙视了那人一把，小声和无忧说道：“明明他自己就是所谓的‘鬼神’，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无忧的声音憋在合拢的叶子里，听上去闷闷的：“咦，那个男的，不是凡人吗？”

“他身上什么气味也没有，这就是欲盖弥彰嘛，若是凡人的话，何须隐藏自己的气息。”

红颜的声音不大不小，那男子自然也听到了，他抬头看了看红颜，比一般的梅树要大很多，他又围着树转了一圈，耳中听着红颜对他的品评：

“模样倒是不错，难道是狐狸精？我听说狐狸精长得都很好看……你看他皮肤挺白的，可能是头白狐狸吧。”

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回首对少女说道：“小姐今日的发饰素了些，我来为您寻些鲜丽的来！”

他话音未落，人已一跃而起，似乎丝毫没有借力，只轻轻一个顿足，人已在半空之中，红颜打了个哈欠，对无忧说：“哟，能飞这么高，那可能不是狐狸，应该是禽类吧……”

她的胡言乱语还没说完，眼前忽的一花，再回过神来，那人已经站在了她身上。红颜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女也呀了一声：“云大哥你快下来，被人看见了可了不得。”

男子此时一只手伸出去，正朝向红颜最喜欢的一朵花。

虽然红颜有花千万朵，而且在旁人眼中似乎都长一个样子，可红颜对自己的这身红妆，还是有偏爱的一处，那是顶端的一朵梅花，并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鲜艳的，能得到红颜的偏爱，只是因为那是第一朵。

如今也忘不了开出第一朵花的欣喜，那是一枚勋章，是一份荣耀，是不容侵犯的偏爱之处。红颜一时之间气得全身悚然，动用一切气力想把男子从身上甩下去，可她到底是棵树，动作太大除了把自己的枝叶折断之外没别的可能。

少女倒是没心没肺地开心了起来，叹道：“花雨，花雨，好漂亮的花雨啊！”

红颜差点儿气晕过去，咬牙切齿地恐吓道：“死小子，你敢动那朵花的话，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男子一笑，手上顿了顿，稍稍移动了半寸，掰下了“偏爱”旁边的一小截花枝，那几朵都是刚刚盛开的年轻花朵，鲜艳欲滴。

他拍了拍红颜的树干，轻声说：“可不是怕了你，只是本公子心太软，不忍心！”

红颜依旧咬牙切齿：“放心好了，我会让你死得好看些！”

男子站在树上，周身环绕着红颜的妖气，很雄厚但是很温和，拂在身上暖洋洋的。只是不知为何这梅树妖气已经如此重，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而且据他近几日的暗中观察，此树应该尚未幻化出人形。

他细细看了看捏在手心的花枝，比一般的梅花要大很多，又看了看粗壮的枝干，心道：这株梅树若有天幻化成人形，一定是个大胖子！

他飞身跃下，轻飘飘得像是一片叶子。甫一落地，少女就一蹦一跳地凑了上去：“好漂亮的梅花……”

“小姐年轻，戴些鲜花才显俊丽。”男子不等她把话说完，伸手将那枝梅花别在了少女发间。

好一出郎情妾意的折子戏！那少女不知道也就是了，那个禽类！既然知道旁边的木头是有知觉的，还如此不检点，真是……真是不要脸！

红颜摇动枝叶表示抗议，少女倒没有丝毫羞赧，仰着脸笑盈盈地问：“真的好看吗？”

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女孩儿“咯咯”笑了几声，将梅花取了下来：“可惜不能戴着，今日刚刚祭拜过嫂嫂的父母……要被哥哥看见就惨了，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将花儿仔仔细细地包好，随后又仰头观望了红颜片刻，这才拉过男子：“走吧走吧，去前面看看咱们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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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