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者 第80章 第 80 章

“故事听完了，猎人。”伯爵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他习惯性地拂过腰间漆黑长剑的剑柄，动作优雅，带着刽子手检查绞索般的熟稔，“沉溺于过去毫无意义。”

“奥斯塔·卡斯的失踪并非意外，猎人，你作为祂的工具，我想你也有所预感。”他抬起手，并非指向天空的星图，而是指向远处地平线上那些扭曲的、如同巨大有机体残骸的怪异山脉，“他们、更直接点说是法斯兰德·瑟克斯、奥斯塔·卡斯、甚至是我，一切的意外总有必然的成因。” 伯爵漠然地说道，他看起来并不为此而懊悔。大抵是他在格兰星系那个炼狱里，在做出那些违背人性的疯狂举措之后，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后悔的权力。他的眼睛凝视着这片死寂的世界，就像是透过它看着自己曾经亲手埋葬的理想。

猎人沉默着，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腰间的□□的握柄上，指缝间还残留着之前净化之后沾染的、未曾洗净的血迹与泥土。随后，他忽然将长柄锤重重顿在焦黑的土地上，锤头没入松软的灰烬，发出令人不安的闷响。而在他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总在他阅读各类文学悲剧时的悲哀：

“……你怀疑谁？” 他问道，声音低沉，像是怕打扰了这片土地上尚未被【母巢】惊醒的亡魂。

伯爵向前一步，精铁制成的靴子毫不留情地踩碎了地上一具不知名小型生物的骸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不详的毁灭气息，与这片荒芜之地不算匹配，却又在某种意义上相通：他的命运，这颗星球的命运……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对他和这颗星球居然开始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可怜的、可恨的同情——但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他犯下滔天大罪之后。

他低沉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清晰而冷漠，如同侵蚀了岩石的飓风，是无机质的、非人的，如同他那可悲本质一般：“一种命运的必然，一个能让我们这些或多或少和旧时代有些关系的人聚集在一起的人——一个牵动着我们命运丝线的幕后者，最初的白昼骑士。”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能感受到直接牵引他、艾德、甚至是他的生父的无形的命运丝线。

“【弄臣】是你曾经的合作者，唐代斯。” 猎人提醒道，他的语气平淡，但搭在锤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档案里那些关于伯爵与各方势力纠缠的模糊记录，那其中总是充满了背叛与利用。

“……祂不过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不是祂。骑士即使陷入疯狂，祂依旧拥有无垢的品行——是我们最为熟悉的敌手。”伯爵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他无声地将漆黑长剑半出鞘。

“【母巢】？但它已经在那个座次的竞争中落败了。” 猎人微微侧头，视线扫过远处那些仍在微微搏动的有机体残骸，语气中带着保留。

“但它并不会对此有什么反应，那场和它的战争不过只能短暂削弱它的活跃程度。它绝非是这场棋局的棋手，但会是最重要的棋子——你知道白昼之主自诩人类的管理者，祂把自己视为驱赶名为凡人的羊群的牧羊犬，祂绝不会袖手旁观。”伯爵对于【白昼】的偏见一如既往。

“那我们该怎么做？”猎人转头看着伯爵。

“很简单，兄弟，去做我们最擅长的事：狩猎。”伯爵缓缓将长剑完全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家族的徽记。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母巢】攫取着它自身所需的生物质，它必然会有因为它再也不能压制构成它的生物集群的觅食本能的一天。或许我该说，【母巢】这样短暂的蛰伏不过是一种它企图狩猎更多生物的一种手段，但当它发现随着它的蛰伏，它自身维持生存的风险也会越大：我们需要逼它一把。”伯爵眼中闪烁着难以忽视的、仿佛已经和他融为一体的仇恨，他补充道。

“……如果境况真到了白昼之主眼中必须牺牲什么人的地步，那就让这颗星球燃烧，让它和那家伙一块陪葬。它总会明白的，它总会在它损失到自己难以承受的代价之后，它总会学会去改变。我和他们曾经教会了它蛰伏，现在我也会教会它怯懦。” 伯爵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话语中带着以毁灭为教材的残酷智慧。

“如果、如果我说我要艾德那个傻小子留下来，留在这个灰暗的时代呢？”伯爵忽然问道，“……我曾经想当一个领袖，一个好人；我在那之后有时也想着当一个不那么泯灭人性的恶人。但是，如果他必须留在这呢？” 复仇的亡魂像是有了某种属于人性的裂痕。

“你发现了什么？唐代斯。”猎人眼中的翻涌着悲哀，无名的愤怒正在他胸腔里燃烧，“他是无辜的，他不属于我们的时代，他没有这个义务——去为了我们，这个已经无可救药的帝国去牺牲！”

“他会留下的，那小子除了对于身边对他看起来没有恶意的人缺乏警惕，但……他足够敏锐，他有一颗我曾经渴望获得的心灵，他会回来的——比起我这个复仇的亡魂，他足够正直，足够无私——那足以让他被绑架到这个时代了。” 这位永夜眷属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温和，他断定道。

“如果加上白昼之主呢？” 猎人突然问道，未被发绳扎住的灰白发丝在气流中如微微飘着。他缠满绷带的下半张脸微微起伏，隐约能看见那些绷带下方缓慢渗出的、新鲜的淡金色血渍。

“……或许够了，但我不信任祂。”伯爵迟疑了一下。

“你信任我吗？”

“我只信任你的仁懦。”伯爵轻笑，但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

“那么，你也可以信任那个人……”猎人总是习惯性地悲观，但这一次他似乎格外地笃定。

伯爵停顿了下，没了说下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