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者 第66章 15·艾德·幻境

[幻境·？？？]

【你看见一个漆黑的王座。】

【那个王座是那样的庞大，像是属于神话传说中的巨人所有。你距离漆黑王座尚远，即便如此，即使你竭力仰着头，也依旧看不到王座的顶端。】

【一片死寂。你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就像处于隔音的真空之中。】

【位于这片无垠空间正中的是一个王座，它比四周本就灰暗的背景暗得多，就像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在扭曲光线的具有极端引力的物体。】

【四周看不清细节的碎片围绕王座缓慢地转动着，而从遥远处传来的光线也是如此：构成了王座附近斑斓而明亮的破碎环带。】

【你眯着眼，仿佛这样就能看清楚王座的细节。】

【或许这种行为真的起了什么效果，你艰难地分辨出王座附近有一个人——又或者说，一副铠甲。】

【祂倚靠在王座旁，手持一把通体漆黑、剑身依稀残留着暗红血迹的长剑。】

【你听见四周突然地想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你听见亡魂对祂的质疑：汝已获取无上的权柄，为何还要自欺欺人地不肯登上独属于汝的王座？】

【你转瞬间又听见亡魂对祂的咒骂：汝已将人类本该完整的国度用汝之言语分裂，汝已用汝之理想让帝国陷入永无只休的暴乱，汝亲手将汝珍视的人类拖入停滞的深渊——只因汝传播的、象征汝理想的思想。杀害昼之王的伪君子啊，汝已经距离汝曾经渴求的力量如此之近，缘何犹豫，缘何抗拒本该属于汝的王座？那座由汝之作为与渴望铸就的，象征寂灭的漆黑王座。曾经你所求的已经递到了你的眼前，难道你还会为自己源自理想的行动而悔恨吗？伪君子，煽动家，篡逆者，将我们曾经触手可及的盛世付之一炬的罪犯！】

【你同时听见亡魂对祂的赞颂：不朽的起义者，亲手放弃权力而后将之归还大众的无私者！您摧毁了昼之王的暴政；您将一切压迫人类的都摧枯拉朽地湮灭；您将道德和反抗的力量教授给每一个人。一切暴动都指向崇高的理想；一切反叛都是为了摧毁强加给我们的束缚与枷锁；一切思想都是为了集体的利益。无私而冷漠的无冕之王，我等赞颂您理想的不朽……】

【你也听见亡魂的叹息：来自远古的游魂啊，既然所有来自命运之河上的未来希望难寻，救赎不再，您又为何还要痴痴地坚持和寻觅呢？您听见亡魂的悲伤，您目睹我们的绝望，你知晓我们为之痛苦的根源；您承担曾经属于我们的苦难，您亲手选择将您过去曾创建的世界摧毁，您和我们感同身受。为什么——■■，您为什么不希望用永恒的死亡获得真正的解脱呢？】

【你听见意见不一的亡魂们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你耳边传来阵阵低语：瞧啊，又一个被理想蛊惑的年轻人。】

【亡魂讽刺地笑了：命运总喜欢偏爱充满巧合的戏码，你将重蹈覆辙。这并非预言，而是对您未来的肯定：如果您继续保留你那或许至今还未发现的理想，那便是您的结局。】

【亡魂有些讥讽，有些劝诫地说着：继任者？复仇之子？被永寂盯上的可怜虫？被永恒沉眠的无冕之王所注意到的幸运儿？不、异乡人，不要在此停留，不要被您那内心的渴望所迷惑，更不要为了所谓的大义而牺牲……无辜者不应受到牵连，若您主动将您的思绪投入这片夜色，您将收获死亡。勿要长久地观察这个世界；也不要试着去同情您所看见的不幸的人；更不要时刻压抑着您那久久不熄的怒火——您将成为永寂之王的代行者，又或者是某个象征仇恨的亡魂。】

【亡魂在你的耳边嬉笑道：我将是你过于深入永夜后的结局，又或者像是您这样如此受到祂钟爱的，在灵能领域上该被称为眷者的人，或许您的结局会比我更加安详：您将深入永夜的领域，而后成为这片死寂领域的一部分。我倒是有些嫉妒您了，与其和我这般不断被这片领域侵蚀，或许直接接受祂的力量是个更好的选择：解脱，多么奢侈的愿望啊……】

【你听见亡魂们在你耳边发出的七重赞颂：以至弱战胜至强；以秩序匹敌变数；以痴愚欺瞒智慧；以颓废对抗本欲；以反叛创造稳定；以凡人毁灭神祗；以愤怒煽动理智。瞧——白昼给世人编造了七个谎言：】

【你察觉到他们话里话外对白昼的憎恨：】

【九位至强者已占据物质反面的九重神位，祂们不可匹敌，此为其一；】

（亡魂却又突然发出狂笑）谎言！白昼自身就是杀死一位神祗后占据了一重神位！

【变数为物质反面的本质，我等无法使用物质本身去纠正它、观测它，此为其二；】

（他们尖叫道）无序的狂欢——最终将导向彻底的湮灭！

【智慧独属于灵魂本身，而非灵魂所占据的物质躯壳的神经元链接活动所创造，此为其三；】

（亡魂转瞬啜泣）智慧生于血肉的苦难链接，而非虚无缥缈的‘灵魂本质’。我们已失去了灵魂，只剩曾经的回响……

【**乃是凡人不可或缺的部分，我等皆因其行动，此为其四；】

（他们怒吼）看看我们！这就是**的终点！我们成了永恒的囚徒！

【稳定为白昼之恩赐，文明因永恒的稳定而不朽，此为其五；】

（他们哀叹）烈焰…焚尽了所有…连灰烬都将冷却…

【神祗不朽，此为其六；】

（他们低语）就像祂…就像永寂之王…他早死去了。

【理智为文明的根基，亦是白昼的庇护，纵使我等深受高位者之压迫，也当保持理智，唯有生存居于一切**的首位，此为第七重谎言。】

（他们嘶吼）顺从？不！我们终将吞噬你！如同吞噬我们！如同即将吞噬祂！

【你听着亡魂们的话语，却忽然感觉到一阵违和感：你想起了那个曾经和你彻夜谈论未来的人。】

【亡魂们对你发出三重劝诫，他们是那样的语重心长，甚至让你怀疑在他们眼中你自己或许可能踏上了一条结局悲惨的道路：您应当听从好心人们的建议，您这个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小可怜虫。请铭记它：】

【汝不可笃信白昼的品德，因祂已将一切放于人类种族之下；】

【汝不应偏信容器，因他是已故之人的代行；】

【汝当坚信复仇者的话语，因其察觉到了命运的计谋。】

【而后亡魂们似乎又一次陷入了混乱，他们又开始了自相矛盾的对话。】

【可怜人，请往前来。】

无信者，您当退后。

【我将为您抹去被人篡改的命运。】

无冕的君王会让您步入祂的道路。

【这并非阴谋，而是一个处于怜悯的好心之举。】

这是事实，我已被祂坑害。

【您将因此而回到您深深眷恋的故乡。】

那里唯有死亡。

【若您止步不前，您将被白昼坑害。】

若您执意前进，您将陷入永恒的仇恨与愤怒，直到您被永夜吞没。

【白昼所言皆为真实，白昼所行皆合美德。】

白昼是个伪君子！

【但白昼崇尚牺牲，也热衷于牺牲他人换取集体的利益。】

祂热衷让一部分人去死，仅仅是为了祂的私欲——永恒的统治。

【显然祂试图使用您的价值去修补早已破碎的帝国。】

或许白昼唯一的美德便是祂会试着不牵连无辜者。

【您应当远离祂：白昼从不可信。】

你或许该试着和那个伪君子合作。

【若您被逼迫到了绝路，您应当呼唤永寂之主。】

无论如何，即使你不信任任何人，即使你不和任何人合作，也不要相信不时出现在你眼中的幻觉。

【祂会拯救您，一如祂曾经拯救一万年前的民众一般。】

你看到的漆黑的影子是永夜的投影，祂已经将人类拖入自我毁灭的深渊。只要你仔细看看祂在这片地方的恶名，你就该别相信以为象征寂灭的神祗会做出“拯救”这类事。

【我就是一个证明，一个代表着祂过去所做的证明。】

我被祂侵蚀，终会被他毁灭。

【我曾经渴望复仇，而后祂赋予了我力量。】

我曾经渴望改变那一切，甚至把注意打到了祂身上。我已经被永夜折磨了几千年，直到我意志被祂消磨完全。

【前进吧，唯有那样您才能得到改变现状的力量，才能是不被命运算计的棋子。】

退后，否则你将死去。

【你听着他们喋喋不休的争论，有些徘徊不前。】

【……直到你看见漆黑王座之后呈现的场景：多么熟悉啊，多么让人眷恋啊。它足够让你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就像是步入了凉爽的夏夜，你一边走着，一边聆听着许久没有听闻的蝉鸣。在那一刻，你仿佛又一次体会到了独属于童年的无虑，你在那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是的，他们在那里等待着你，他们等着一个家庭中唯一的孩子回来。】

【你看到了离开已久的爷爷奶奶，你又一次地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地、重新看到了他们还尚且黑白交杂的头发。他们高声喊着你的名字，就像小时候接你回家那样。】

【你忽然想起你此前还算正常的时光，那段仿佛被时间蒙上了薄纱的记忆，丑陋的、在幼小的你眼中让你气愤的回忆像是被模糊得彻底，就连时不时因为你安全意识匮乏而被迫打手心的，那曾经让年幼的你委屈而痛苦的记忆都让你感到幸福。】

【你看到了他们，你感觉自己仿佛有了弥补过去你遗憾的机会，你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奔跑着——试图给你的家人一个拥抱，告诉他们你爱着他们——比自己的生命更胜。生命总是不可避免地走到尽头……这个过程总是痛苦的，它往往是让人猝不及防的。如果一切不可避免，你多么想用你的生命换取他们在睡梦中安详离开，没有痛苦的，短暂的，温和的离去。】

【但那样美好的幻觉似乎不打算让你如愿以偿，它静静地停留在那，停留在你即将触碰到它的一瞬。】

【你看着他们一步步把你养大，你看着他们在你童年时对你的点点关爱——你是多么想把那个让人厌恶的幼童拖出去啊，你是多么想取代他，从而让你重新独享那样平凡而美好的一刻。】

【但你看见那个和你长得颇为相似的幼童住校之后，你却忽然放弃了你内心压抑的嫉妒。】

【他没有和你一般的愤怒，他看起来很正常。】

【……自然也没有因为你那近乎无法克制的情绪而导致的后果。】

【你忽然笑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一个取代你的孩子，一个没有因为你的缘故而完整的家庭。】

【你停下了追逐幻觉的脚步，只是痴痴地看着它的发展。】

【如果不是你，而是其他的人来到那个家……那会是个好得多的结局。】

【幻觉渐渐离你远去了，只有沉重的黑暗包裹着你。】

【你那些多变的情绪在黑暗中渐渐平息，直到你感觉到自己处于一种极端理智的境况。】

【祂向你展示了命运的一种可能，而那并非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