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粘腻,湿臭难闻,听汤应寿说后山有川瀑布,季歌当即去到后山,来到瀑布前,脱下鞋和衣服,泡进了水里。入水冰凉,微微刺骨,寒战不止。只是他生**洁,再冷也忍了。他快速洗完,游到岸边,准备上岸,忽然见到岸边不知何时放了一盏极大的荷叶,荷叶上放置了两件清爽干净的衣物,方才脱下的脏衣服却不知哪里去了,不由一怔。
眼下也没别的衣物可穿了,只好换上干净衣物。从后山出来,及至后院,看到皓洁月色之下,一袭青衣正背对着他默然静立,手中撑了一只翠绿翠绿的竹杖。
季歌顿了一顿,微步上前,道:“三妹还没休息啊。”
闻言,那一袭青衣转过身来,月亮的清辉洒在她的脸上。静静注视了季歌许久,清溦道:“回去吧,你不属于这里,待着不难受么。”
季歌一挑眉眼,道:“不难受。我觉着这里挺好,我喜欢这里。”
清溦眉间泛起些许清愁来,道:“可是他们都不喜欢你,处处刁难、挤兑你。”
季歌一怔,笑道:“那有什么的,都是些闲言碎语,没什么好计较的,他们也不是真心想针对我。”顿了顿,“再说,我心里只有三妹你一人,别人说什么我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往心里去。”
清溦垂下头来,没有言语。季歌走近她,道:“怎么了,不高兴?”
清溦没有答话,转身回了竹屋,从里面插上门闩。眼看着屋里的烛火熄灭,季歌叹了声气,回到自己白天醒来的房间,躺了下来。透过青纱做的竹窗,只见天上的月亮皎洁而明亮,在这虫鸣啾啾、充满野趣和生机的谷底显得格外平静和温柔。
季歌把手枕在头下,望着天上明月,心想:“若能一辈子住在这里,该有多好啊。”
次日尚在梦中,便听青纱竹窗被人狂拍不止:“起来干活了,好大儿一个,偷什么懒!”
是野郎中的声音。
季歌翻了个身,见屋内光线昏暗,窗外又晨光熹微,天蒙蒙亮,心里烦躁,闭上眼继续睡。却听青纱窗被人拍得砰砰直响:“睡什么睡,今天干不完,就给我熬夜干!”
季歌闭着眼道:“郎中伯伯,你要我做什么啊?”
野郎中站在外面,两眼贴着纱窗,像盯猎物一样盯着他,道:“随我上山采药去,我们小姐的腿疾得经常敷药,一旦停药,就会复发,眼下谷里没药了!”
季歌一听这话,当即坐了起来。只是甫一起身,就觉浑身酸痛难忍,昨日打扫藏书楼书架干得太猛了,颇有些吃不消。
挣扎着下了床,好在两条腿没事,走至外面,看到野郎中已在外面等着了,地上堆了两个大竹筐,里面放了锄草的工具。
季歌打哈欠道:“郎中伯伯,这天还没亮呢,鸡都没起这么早的。”
野郎中道:“你比鸡起得早就行,鸡又不用干活。”说着背起地上的一只竹筐,转身去了。季歌咬了咬牙,拾起另一只竹筐,勉力负在背上,跟在后面。
经过孟夫子的竹屋,只见他站在门前,道:“你走了,我的活儿谁干?”
季歌心想:“我管你。”没有作声。
野郎中道:“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好大儿眼下要随我上山采药去了,你的活儿往后推推。”
孟夫子道:“要讲先来后到,也是我先,昨儿的活没干完,今儿不得接着干?”说着走上前来,一把摘下季歌背上的竹筐,丢在地上,拽了他一条胳膊就往藏书楼走。
野郎中脸上生怒,上前一步,揪住季歌的另一条胳膊,道:“不许走,随我采药去。”
孟夫子充耳不闻,拽着季歌往藏书楼冲。野郎中又拽着他另一只胳膊往另一个方向去,季歌被他二人左右拉扯,心中不耐烦,猛地摔开二人,怨道:“二位叔伯,我就这么一个人,也不能把我撕成两半啊,要不你俩打一架吧。”
孟夫子和野郎中俱都怔住。
季歌顿了顿,道:“就算干活也得间隔着干,总不能一直重复一样的。我今日先随郎中伯伯上山采药,明儿若是还有力气,再打扫藏书楼,好不好?”
孟夫子脸上露出不悦来,季歌也没理他,拾起地上的竹筐,背在背上,便随野郎中上山去了。
落霞山重峦叠嶂,树木繁茂。且不说树多难爬,单是野郎中带他走的这条路就极不寻常。这哪儿是路,分明是踏破杂草山体硬生生淌出来的路。还没走一半,季歌手脚便被沿途的勾刺划破,溢出血来。他扒开横生阻挡的枝叶,道:“郎中伯伯,你往常采药也这么艰苦吗?”
“那倒没有。”
野郎中在前面边走边道:“好大一个儿,不带出来吃点儿苦,历练历练,算怎么回事。”
“……”
季歌扶了扶额,道:“可是我根本不需要这种锻炼啊,合着你们是故意整我的吧?”
野郎中在前面道:“才看出来啊,算你小子聪明。”
季歌只觉身心俱疲,又跟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道:“咱能不能换条好走的路线。身上这件衣服还是冷谷主昨日才准备的新衣,总不能一天就折磨得不成样子。”
野郎中听他这么说,沉声道:“别的路也没好走多少,这是落霞山的后山,是除了溜索以外的逃生之所,若是来日有敌来犯,前面失守,便从这里逃生。”
季歌有苦难言。
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爬到草药生长的地方。野郎中蹲下身,挥起镰刀,劈在草药的根部,连根带药一起砍下,而后扔进背后的竹筐里。季歌依样画瓢。待一个地方挖得差不多了,又转战至另一个地方继续挖。一上午过去,两个竹筐便堆满了草药。
季歌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烈,此时也不过正午,心想:“虽说累了些,总归还不算慢,半日就能干完。下午就能回去。”
他把竹筐放在地上,坐下来休息,野郎中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他,道:“来,吃一个。”
确实有些饿了。季歌不假思索地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野郎中挨着他坐下来,道:“吃慢点,这是一天的伙食。”
“什……什么?”季歌被馒头噎住:“我们这会儿不是要回去了么?”
野郎中望着对面的山头,边吃馒头边道:“马上入冬了,再不抓紧时间,药草都枯了,太可惜。”
季歌扫了眼地上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筐,道:“没东西装了,还采什么?”
野郎中睨他一眼,站起身,两手揪住竹筐的边沿,往起轻轻一抬,立时上面堆满草药的竹筐提了起来,下面出现了一个空竹筐。原来这两个竹筐是套在一起的,方才背在身上,竟未发现。
季歌:“……”
哭笑不得间,向他竖了个大拇指,道:“郎中伯伯,你真可以,你是拿我当牲口用了。”
野郎中把另一只竹筐也提起来,拽出底下的空竹筐,道:“本来可以套五六个的,想着你是富贵少爷出身,身子骨弱,估计也干不动。五六个竹筐都装满,也带不下山去。今儿就算便宜你了,只采两箩筐就可以了。”
季歌:“……”
待到一个馒头吃完,休息足够,野郎中将装满草药的竹筐往背上一背,另一只空竹筐挂在脖子前面,道:“走了!”径向山下行去。
要上到对面的山头,可不得先下山,后上山嘛。
季歌只觉腰酸腿软,浑身乏力,勉力支撑起来,学着他将两只竹筐往身上一背、一挂,一脚深一脚浅的跟着下山。
爬到对面的山头时,太阳已西斜。这座山头枝丫勾刺不多,蚊虫倒是不少。没采一会儿,浑身便被到处是包。季歌边锄草边道:
“真是人不窝囊枉少年啊。”
野郎中听见,瞧了他一眼,道:“真羡慕季少侠,从小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惯了,吃的这点苦连我们小姐的一半都不及。”
季歌被他这么一句噎住,无言以对。顿了顿。道:“这么多年,谷主有您几位照看,晚辈万分感激。”
野郎中道:“你感激什么,小姐那里你根本排不上号,也不看看有没有你说话的地方,自不量力。”
季歌一锄头砍下去,不爽道:“排不上便排不上吧。”心里却道:“你们不喜欢我,在你们这里排不上号正常,在三妹心里难道我还排不上号么。”
待到第二个竹筐装满,太阳已经下山,季歌学着野郎中,将新装满的竹筐挂在脖子上,竹带在腰上一系,挺着大肚子踉踉跄跄地下山去了。
天上一轮皎洁明月挂在夜空。清溦从竹屋出来,向孟夫子道:“孟叔,季少侠他人呢,没和你一起吗?”
孟夫子不高兴道:“那货随郎中上山采药去了,到这会儿也没见个鬼影,焉知是不是被山里的猛虎吃了。”
清溦沉下脸来,道:“孟叔休要胡说,哪里有那么多猛虎了。”下得阶来,正待向后山去寻,就见季歌和野郎中二人身上各挂了两只竹筐,摇摇摆摆地过来了。
季歌摘下缠在脖颈上的竹带,将身前的竹筐往地上一砸,而后将背上死沉死沉的竹筐脱下来。做完这些,禁不住一阵腿软,坐倒在了竹阶上,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
清溦瞥见他的脖颈处勒出了於痕,又见地上两只竹筐被药草堆得满满,不由蹙起眉来,道:“郎中伯伯,你怎的让他背了这么沉的东西?”
野郎中道:“也不过是两只竹筐,还没让他背四只呢。大后生一个,有什么沉的,他就是没吃过苦。”
清溦道:“没吃过苦才不能背这么重的东西啊,万一累着了怎么办。”
野郎中瞧她一眼,阴恻恻道:“哟,小姐现在都拿老夫当外人了,把这才认识几个月的小子当自己人了,都开始编排起老夫了。”
季歌闻言,从竹阶上坐起来,看着清溦道:“冷谷主,听到了吧,我今日可是为你吃了不少苦头。”
清溦眉眼垂落,道:“你本不需要这样的。”遍布清愁的脸上露出些许自责来。
季歌勾唇一笑,道:“无妨,我愿意。”两眼深深望着清溦,道:“为了你,再多苦我都吃得。”
孟夫子一声冷笑,道:“看把你贱的。”
季歌瞧了他一眼,目中露出不善来。
这时汤应寿过来道:“晚饭好了,大家准备吃饭吧。季少侠今日辛苦了,想必早就饿坏了,待会儿多吃点。”
季歌冷冰冰道:“确实饿坏了,整整一天就吃了一个馒头,还干了这么多屁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