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73章 绝壁

海王庙建在尹林城东南角靠海的山崖之上，脚踩绝壁，面朝怒海。庙宇雄伟，是东馥林宫廷每年采珠会前的祭拜之所。因供奉的是护佑海域的主神，平日香火旺盛，是尹林城内人气极旺的庙宇之一。

通往这座海神庙，仅有一条从尹林城郊延伸而去的路，广临王早早就派兵卫将唯一的入口把住。山门四名腰悬阔剑的黑甲卫，分列在山路两侧看守。山门至庙门，更有数队巡卫来回巡视。山路两旁，更用一人高的帐子沿路遮挡，避免闲杂惊扰了皇家眷属。

这样一来，任何无关人等想要从这条路混进海王庙行不轨之事的想法，基本上就被断绝了。

正门是走不得了，但还有一条路。

一条，不可能的路。

涂月趁天黑时，到了崖下，她仰头望去，崖壁陡峭，几乎是直上直下，恐怕南黎最灵巧的岩羊也会望而生畏。粗粝的石壁被海风侵蚀得千疮百孔，野草在岩缝里伺机生长。但仔细看去，还是能找到不少落脚之处。

此处临近船舶往来的水道，白日里桅帆如织，不易隐藏身形，只有夜里，最好是月黑风高夜，比如今晚。

涂月背了个包袱，斜挎着几圈粗麻绳，绳上每隔一段挂着一根木楔子，腰上还吊着一把铁锤。一切妥当，她取出粗布包住脸，随后纵身一跃，攀上第一道凸起的棱角。

太阳已经落下了许久，白日被烤得火热的石面，入夜后迅速失温，手掌贴上去，冰凉凉的，还带着海水蒸发上来的粗粝盐粒。她的指尖扣紧窄窄的岩缝，脚掌踩在只有半掌宽的石头凸起上，涂月将身子紧紧贴着崖壁，缓缓往上挪。半山之上，每每再往上一个身位，便腾出一截麻绳，将木楔子钉在岩缝之中。

越往上，风越发不讲道理。底下的风往上滚，上头的风往下压，四面八方好像深海的暗涌一般将她拉扯，好几次险些将她从崖壁上掀起，涂月不得不死死拉紧楔进山壁的麻绳，等风消停一些才继续往上攀爬。

再往上，野草也更密，她单手攀住凸起的岩块，腾出另一只手撕扯野草。看着弱不禁风的野草，草根却扎得极深，硬扯下来连带着剥落一小片风化的碎石，将最后一个木楔子杵进去。

天光微晞，她时间也不多了。眼见离崖边已不过一个半身位，顾不得危险，脚在崖壁上蹬了两步，身子往上一蹿。

手指扣住了！

双臂一撑，涂月整个人翻了上去，窜进崖壁的矮灌木里，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咚咚，咚咚！

涂月喘着粗气，捂着胸口，怕此处驻扎的兵卫也听见她的心跳。

山头上也有兵卫巡逻，但所幸并不如山道那般严密。广临王大抵对绝壁的险要太过倚仗，没有估算到会有涂月这般艺高人胆大之狂徒，能徒手爬上来，所以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山道正门一侧。

崖顶不过三两人一班巡视，涂月上来时恰好在空荡，她蜷缩在灌木丛里，从草叶的间隙往外看去，正赶上那队巡卫从她十多丈开外停下，准备转身走过来。

黎明正是守夜人最松懈的时候，熬穿了一夜的眼睛沉得像铁块。领头的那个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伸手挠了挠头盔里被压扁了的发髻，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揉了揉眼睛，才缓缓慢慢转身。

几人视线都投向海面上，就在这一瞬间，视线错开让出一道盲区，涂月没有犹豫，伏低了身子，贴着地面窜过去，借着矮草的遮挡，一头扎进了庙墙后头的角落，借着一棵大树遮挡，从墙上翻过，落在现下空无一人的海神庙后院内。

庙外把守严密，庙祝也带着众人在外头等候，反倒是供奉海神的大殿内空无一人，打扫洁净。

她躲进大殿的阴影里，迅速解下背上的包裹，里头的东西裹了一层油布，即便是爬了一晚上的山崖，外头被海风浸润，但里头的衣袍还是干爽洁净。

涂月抖开那件绛红色、大景式样的男装衣袍换上，随后在殿内一角找到一个洁净的水盆，把手上的血痕囫囵洗干净，头发梳好。此时离正式祭祀还有一段时间，她还需要寻一处角落休息等待机会，看看能否有机会。

海王庙主殿约有寻常三四层楼高，抬梁穿斗，梁上绘着海波纹，主青蓝二色，偶有朱砂鱼鳞纹交错其间。梁上的椽子雕成了鱼尾样式，指向殿心藻井。藻井共叠了七层，层层逐渐收紧，每层的周边都镶着雕花水晶窗，晴日里日光从窗子透进来，让偌大的殿宇，无需火烛亦足够通明。

殿内竖着八根盘龙石柱，每根都有二人合围那么粗，由整块乌石雕成。柱上盘龙浮雕，龙身绕柱三周，龙头探出，指向海王神像，口中衔珠。雕工精致，那珠子走近细看，竟还是七八层的鬼工球，用指头轻轻一戳，珠子还会在龙口中骨碌碌地轻微晃动。

涂月溜达到神像前，仰头望去。

神像高约三丈，头冠往上延伸，几乎要顶到藻井。海王像通体贴金，坐在雕金砌玉的高台上，面目凶狠。眉毛倒竖，黑曜石打造的眼珠子狠狠突出。左手执锚，右手握着一柄海叉，怒视身前拜伏者。脚下匍匐着一只老鼋，鼋背上驮着金银珠宝。

供桌上空着，还没摆上三牲五果，香炉里却已经插上密密匝匝地香火，青烟袅袅盘旋而升，消散在水晶窗透过的微晞中。

涂月从神像脸上收回，又在殿内扫视一圈，此处可以藏人的地方并不多，梁上虽有角落但多半是严防死守的重点。

她踱步到神像后头，海王披风下似乎能塞进一个人。她蹲下探看，才发现披风与海神像背部之间有一道窄窄的夹缝，腰后竟还有一个大洞，神像内有可容一人的空档，而洞口恰好被老鼋的尾巴和神像的袍角遮住。

只要不有人从下头伸头探过来，殿内无论哪个角度，此处都是个死角。

她小心地从夹缝里钻进去，那缝隙窄得只容一个瘦子侧身而过。

蜷缩在“海王”的肚子里，顺手再从包袱里摸出个饼子，小心掰碎了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神庙里很安静，神像的肚里更是安静，安静得她不敢用力嚼，饼子塞进嘴里头，用唾沫慢慢浸润了再咽下去，以免弄出些异响。

嚼完了饼子，她有些困顿。眼下离祭祀还有些时间，她放下心来，靠着石壁慢慢阖上了眼睛。

“咚！”

好像是一闷棍打在她的天灵盖上，接着脚下一空，像是攀爬岩壁时脚下的石头突然碎掉，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

涂月猛地睁开眼睛，这一瞬间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周身都是无边的黑暗，腿脚不受控制地一蹬。

膝盖撞在石壁上，闷闷的一声，混在如雷的鼓浪里，几不可闻。

疼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涂月揉着撞地生疼的膝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海王的肚子里。她没敢再蹬，蜷着腿，侧耳去听外头的动静。

大概已经到了祭祀礼仪中，外头鼓声、唢呐声、锣声喧天，隐隐有香火气飘进来，洞外漏进来的光，带着浑浊的昏黄，看来外头已经开始祭祀了。

她听着神像周围往而复始的脚步声，听着海浪般绵绵不绝的锣鼓声，直到一把唢呐响起！重重叠叠的声音在神像的肚子里往复，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她的心神。不知过了多久，乐声骤然停下。

突如其来的安静反倒让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人类的歌声传了过来，那般空灵，纤弱，在偌大的庙殿里盘旋，像一捧清水，涤净她的魂。舒缓的，放松的，她简直要再次睡过去。

又等了许久，她始终没找到溜出去的时机。歌声后是庙祝的祝祷，冗长，繁复又含糊，没完没了。她竖着耳朵，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

“海王神座下，垂目俯首，为圣国东馥林祝祈，愿年年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趁这个所有人垂头闭目的空档，涂月一个侧身从洞口滑了出去，约莫有二三排身着明黄色袍服的庙祝和使女正背对着她而站。

她没有停留，轻手轻脚地贴着墙壁走到一侧，悄无声息地站在使女队伍的最后。

庙殿内都是女眷，黑甲卫只驻扎在庙门外。祭祀结束后，王妃与一众皇家亲眷们四散在殿后的庭院内闲聊赏心。

庭院建在庙殿侧面，视野极其开阔，海风将夫人们宽大的裙摆拂来拂去，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在树影下，走廊边，是难得的一块不需带着帏帽的去处。方才祭祀时肃穆的气氛早已消散，眼下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侍女们穿梭其间，为贵人们端茶倒水。

涂月跟在一堆鱼贯而入的侍女后头，昂头挺胸走进庭院，这般大方自然，反倒没引人注意。在一片衣香鬓影中，她很快找到了曾有过交际的广临王妃，正想着怎么引起王妃的注意，没提防一道目光已落在了她身上。

一个宫装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板着个脸，虽也是侍女打扮，衣衫料子却稍好一些，腰间还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牌，大概是某位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是哪家府上的？还是哪里混进来的？”说着，便要招呼内侍将涂月拿下盘问。

“慢着。”广临王妃闻声望了过来，那宫女连忙低下头，噤声退到一边。

“这位，是大景来的。”她倒还依稀认得涂月面容。那宫女闻声，低着头又退了几步，面色铁青。

王妃没有再理会那宫女，只是朝涂月走过来，笑道：“前几日没在宴上看到你，我还当你这次不来了。”她自顾自地将涂月当作此次大景使臣的陪同人员，语气里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瞧你，两年不见，瘦了，也黑了。方才远远的，我差点不敢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