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清了杂兵,涂月才发现,这群女子的长相,与南黎和东馥林皆是不同。她们眼窝很浅,眼睛狭长,肤色偏黑,发色也不是东馥林或南黎常见的乌黑,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的原因,枯黄干燥,像一团干草。
见涂月望过来,几人慌张地挤在一起,叽里呱啦不知说了些什么,像是一窝嘈杂的鸟雀。涂月竖起耳朵,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些女人的词句、语气,全然不是她接触过的。
“你们……不是东馥林人?”涂月像是怕她们听不明白,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慢慢说。
女人们面面相觑,眼睛里满是茫然,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试着开口,一边比划一边说出几个音节,但涂月依然没听懂。她又放缓了语速,可语言的隔阂,哪里是慢慢说就可以令未学过之人听懂的。
瞧着诸位惊惶失措又茫然的样子,涂月叹了口气,不再纠结,指了指地上的几具尸体,又指了指外头的车,做了个“搬”的手势。
这会她们看懂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还温热的尸体抬上车,再一同挤上去,由涂月驾着车到护城河边偏僻处,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撸下尸体上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一具具抛进河里,最后连车也推下去。眼看着那些翻腾的□□被浑浊的水花子吞没,只有几只水鸭子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远,涂月才松下一口气来。
她扯去那些扒下来的衣服上的饰物,披在几个女人身上乔装。回到城郊,涂月没带着他们走正门,带女人们绕到后墙,踩着一棵歪脖子树翻墙而入。
巧了,今日涂星来看望她们,见涂月带进来一群陌生女人,有些错愕。
而女人们比他更惊恐,她们认出了这面墙,一墙之隔,便是昨日的关押之所。有人腿一软,仓皇着就要往回翻。涂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连拖带拽弄进院子里。还有人要喊,涂月摇摇头,比了根手指头放在嘴前,眼睛看了看隔壁,她们这才含着一包泪,发抖着噤声。
涂荧和朔望从屋里出来,一眼认出这些女人乃是隔壁院落的,立刻心领神会,极有眼色地钻进灶房,把午饭剩下的粥和几张饼子端出来,放到她们面前。
涂月做了个吃的动作,那些异族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犹犹豫豫地捧起碗。先是小口啜饮,但一早上又是惊吓又是搬尸,委实耗尽了力气,几口冷粥下肚,胃口大开,肚子里的饿劲儿便涌了上来,顾不得顾忌什么,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
“这些……是什么人?”涂星将涂月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
“我也不知道。”涂月摇摇头,不等涂星再开口,将今日之事简短说了一遍,“她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想来既不是大景的,也不是东馥林的,更不是咱们南黎的。我想着,她们散落在城内恐生变数,就自作主张一同带回来了。况且……灯下黑,隔壁那些人怎么也猜不到,他们丢的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反而安全。”
涂星深以为然,但看着院子里那几个灰头土脸,邋里邋遢的女人们,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但将忧虑暂时按下,从袋子里掏出张帖子塞过去:“月姐,韦王请来的那位帮手,送来了这个。”
那帖子香气袅袅,猛地一下让她梦回大景,想起妙殊递过来的那张芳香恣意,字体娟秀的花笺。
她只恍惚了一瞬,便收敛了心神,将帖子展开。
里头只写了一行字:明日午后,千香曲馆一聚。
其他的便没了。
涂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涂星:“你可见了送信的人?”
涂星回道:“见是见了,不过是驿馆的小倌,随订货的单子一起送来的,我正好在前头截下,倒无甚特别的。”
“能光明正大地驱使驿馆的小倌,怕是此人来头也是不小,自有一套身份的,”她收起帖子,见涂星迷糊,解释道,“驿馆是官家接待、通信之所,里头的人虽是位卑,但却只听命于官身。寻常百姓莫说是使唤,怕是连门槛也摸不进去。此人能招呼驿馆小倌送信,要么本身有官身,要么便是与官府中人过从甚密,无论哪种,都不是一般人。”
涂星点头:“那送信的小倌穿戴齐整,腰间还别着驿牌,态度也恭敬,不像替人跑腿赚外快的,货单子上订的也是一些精巧器物。”
“普通商贾富户,顶多使唤自家仆从。能用驿馆的人,说明此人身份是摆在明面上的,经得起查。明日我去会会,看看这位韦王请来的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涂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涂月摇头,“人多了反而扎眼。你和涂蟒各自盯着铁匠铺和药材铺,那两处的消息更重要。”
“我回头招呼涂蟒,给你多送些粮米来。”涂星又看了眼那群女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走一步看一步吧。”涂月说道,顺手将从兵士身上撸来的饰物交到他手里,“这里头似乎还有些金银,你去找个机会融了,换些盘缠,大家都松快些。”
涂星看了看手里那些带血的饰物,不由得啧了啧嘴:“月姐,咱们这样,好像那山林里的土匪噢。”
“你少来揶揄我!”涂月瞪他一眼,心里却戚戚然,不敢深想那几个兵士和仵作背后的故事,“你先回去吧,难得休息一日,早些歇着。”
涂星拿起包袱,点点头:“放心吧,我好着呢,铺子里的伙食,可比山里头丰富多了。”他笑着笑着,神色却黯下来,像是想起了稻伯。
涂月看穿了他的心思,二人一齐叹了口气。
送走了涂星,院落里的女人们也喝完了粥,捧着空碗怯生生地望过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涂月指挥涂荧收起碗,自己则在她们对面坐下:“你们,从哪里来?”
那些女人果真一个字都听不懂,涂月又用了南黎地方言,她们依旧面面相觑。
涂月想了想,指了指东馥林沿海地方向,又指了指她们:“你们,是海匪?”
这回似乎有人看懂了,眼睛一亮,挤出来点了点头,手里还做出打鱼、织渔网的动作。见涂月看起来温和厚道,她还去拿回个空碗,装满了水,泼到地上,又盖上一个土块。她指着那个“岛”吱吱哇哇。
怪道这些人一点话都听不懂,原来竟真是域外之人。
涂月指了指隔壁,又做了个绳子捆绑手脚的动作。那女人看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反而拉着旁人,做了个亲昵的举动,随后旁边那人做出捆绑的动作,将她推了出来,又接了个点钱的动作。
这回明白了,是岛上的海匪将她们卖了出来。
涂月指了指院子里空着的房间,又指了指她们,随后笑着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
不知怎的,那些女人忽然扑通跪倒,朝涂月猛地哐哐磕头。涂月哪里敢受。赶紧去扶,嘴里说:“别这样,别这样。”
涂荧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小声说:“月姐,她们好像把你当母神了。不对,海上也信母神吗?”
涂月回头瞪了一眼,转身把她们一个个拉起来,让涂荧带她们去西厢安置。朔望抱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将就睡一晚。女人们实在太累了,一挨着草垛子就睡了过去。
涂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次日,吃过了午饭,涂月便辞别了小院,戴着帷帽出了门。隔壁已起了嘈杂混乱之声,她出门时,险些被一个咋咋呼呼从角门奔出来,不看路的小厮撞倒。
涂月倒也不恼,反而特地绕了远路,去看这户人家的大门。
然,正门牌坊上只写着“上阳居”三个字,不像景都内的门户,规规矩矩将姓氏写上,恨不得将祖宗八代的功名都刻在门楣上。她本想凑上去问门房,但转念一想,眼下他们正丢了人,自己这一问,怕是会招惹是非,便暂且罢了。
千香曲馆坐落在城中顶热闹的主街上,等涂月到时,门口已是人山人海。轿子、马车停靠在路两侧,一排还不够,足足停了两三层,将宽阔的大路堵得严严实实。小贩趁机穿梭在其中叫卖,好不热闹。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挤在门口的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帖子,同她的一模一样,正高举着等门僮放人。细细一听,似乎是那位词曲大家“笺舟奴”重回东馥林登台首演,一票难求。
她还记得前年在采珠会,曾一睹这位大家的风采,的确绕梁三日。而约在这等人头攒动的地方,确实也不易引起注目。她正疑惑如何入场,只见门僮上前来,将女宾引至一侧,由另一道门进场。她顺着人流,看那门僮查验帖子,根据上头绘制的植物纹样区分不同的座次区域,花瓣数量则是位次,着实风雅。
门僮接过帖子,看了看涂月,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她穿堂引道,绕过一道屏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为她推开,随后躬身退了出去。